另一边,周行远车上。
周行远话密得像筛子,怎么也停不下来,到言雾家楼下了还不让人走,扯着和好兄弟的弟弟兼亲弟媳处好关系的幌子左右找话聊。
言雾目光空空地坐在副驾,仰头靠在椅背上,盯着他家的窗户发呆,偶尔嗯嗯两句,回应周行远。
周行远一口一个小同学、弟弟,客套礼貌,话题从学习到生活再到娄峥小时候的糗事,刚开始还说得略显刻意生硬,说到最后兴致勃勃起来,怎么也不肯放言雾走。
言雾瘫着脸,抠着指甲边上的倒刺,心不在焉。心想,周迁他哥怎么还是这么爱说话。
想到周迁,他又有些心绪不宁。
“叮——”
两道消息音分别响起。
言雾目光一动,划开手机,看见娄峥发了个“到家了吗”的信息。
他立刻转头看向周行远,对方没看手机,正笑眯眯盯着他。
“行远哥,”他久违地换上已经十多年没喊过的称呼,有些无奈道,“我不会去给周迁救场了,他们结束了。”
意思是你可以不用再拖着我了。
周行远挑眉:“终于舍得认回你另一个哥哥了?”
“之前送周迁来一中的时候还以为你真把我给忘了呢。”
“没……就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
大概有的忸怩的人就是有这么个通病,许久不见的人,再见会因为害怕对方早已不记得自己而尴尬地假装不认识。
周行远扑哧一下笑了,伸手轻轻揉了揉言雾的头发,终于褪去了刚刚吊儿郎当的模样,笑道:“不会有人认不出你的。”
像言雾这样,从小水灵到大,容貌只会愈发漂亮,一双雾色明丽的眼睛与从前如出一辙,或许让人一辈子也忘不了。
周行远没再留着言雾,解开了副驾的控制锁。
“上去吧,早点休息。”他温和道。
在言雾即将关上车门时,他又道:“小雾。”
言雾回头。
“不用担心周迁,那小子能耐得很。”
言雾一顿,抬眼对上周行远的眼睛。
这个幼年时候总是和娄峥一起抱着自己的哥哥不知何时已经成了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双手交叉置于膝上,目光含锋。可眼神深处那个作为哥哥的人格还是跨越了时光,像小时候一样,用大家长一样的目光看着他。
“他很在意你,娄峥就没法对他怎么样。”
言雾嗯了一声,然后低声反驳:“也没有很担心。”
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行远哥,你回去的时候能不能顺便给周迁带瓶红花油。”
周行远啧了一声:“怕周迁被打?”
“嗯。”
“没必要。那小子以前天天在国外打架惹事,以前还打残过美国拳击俱乐部里的职业拳击手。”周行远不知想到什么,忽然一笑,用手比了一个枪的手势,轻轻往上一抬。
在言雾凝滞的目光中,他好心道:“你有功夫担心周迁还不如担心一下你哥。”
“你以前还被你哥和我抱在怀里吹泡泡的时候,周迁都已经能把美国那些一百多斤的小胖子打得爹妈都不认识了。”周行远揶揄,感慨道,“真怀念啊,小雾还是个只会吹小泡泡和玩小花花的时候。”
言雾:“……”
周行远想了一下,觉得此时不该幸灾乐祸,应该在弟弟面前关心一下人家真正的哥哥,于是又贴心道:“要不我给买点药送到娄峥那去?然后再和他讲讲我们小雾是怎么只在意男朋友而不在意哥哥的。”
言雾一声不吭,砰地一下关上车门。
周行远在车内大笑。
回到家,言雾灯都没开,火急火燎给周迁发信息:
“怎么样?”
周迁:“我没事,别担心。”
言雾:“我问我哥怎么样,你没打他吧?”
周迁:“……”
周迁:“阿雾???”
——
这场风波告一段落。
周迁终于不再每天蹲在言雾耳边抹黑娄峥的形象,他舒了口气。
十二月的宁海变得极冷,言雾耐不住寒意,每天裹着羽绒服,脸还冻得雪白。
上课都恹恹的,总是犯困,没什么精神。
周迁总怀疑他是病了,可言雾确实没什么别的异常,只是单纯非常怕冷。
期末考前的最后一次月考他意外地考得不错,英语分数终于勉强上了九十分。这都归功于周迁。
自从言雾把卡给魏然之后,不得已在网络上找了几个服装模特的兼职,周末都忙着跑来跑去拍照片,拿到手的钱还是不够最后一点约定的还款数目。
有一天傍晚放学的时候又有一群人来堵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周迁逮了个正着,救下了。
当晚周迁就一直黑着脸沉默,第二天直接旷了一天课,也没和言雾说去了哪里。结果放学后,他一声不吭地跟着言雾回了家,言雾就知道他那天去干什么了。
周迁把言雾的生活用品都搬到了杏苑,强迫言雾和他同居,坚决不让他走了。
言雾无法,知道他是怕自己回家再出事,想着哪天自己再搬回去。于是日子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在一起过了好几天。
同居的好处就是,上下学可以坐周迁的车,放学后做饭洗衣整理房间。晚上的课后辅导也更详尽,言雾想不进步都难。
“这周末你还去大舅哥那里吗?”周迁站在岛台边给他热牛奶,问道。
这人从来不会和和气气、恭恭敬敬地称娄峥为“大舅哥”,只会阴阳怪气,有时还会叫“王母娘娘”。
言雾缩着手,倚在他身旁,懒懒应了声。
天气太冷了,书店大,暖气开着费钱,在一楼活动时言雾不让周迁开,此刻冷得有些困恹。
本来让他在房间里玩玩手机,房间有暖气,会暖和些,结果言雾披了周迁的外套就默默跟了下来。
周迁扫了他一眼,目光略过藏在过长袖子里纤长清瘦的手,以及因为过于宽大而耷拉着的外衣,蹙眉道:“这几天温度还要再降,你来来回回折腾不冷么?”
言雾说:“还行。”
他这周末还要拍一个护手霜的手部模特照片,要跑得远些,不过给的还算多。
上次被人堵了之后他一直在想办法弄些钱。
住在周迁身边的话,咖啡店的兼职是不能重新去了,在网上找兼职拿到的钱也不太够。
他也不想让杨邢和娄峥知道自己又被人堵了,生怕娄峥一个冲动又把自己干进去,这几天只能从生活费里扣些钱贴进去。
言雾打算寒假的时候搬回家,再去找些兼职。
也不知道魏然那家伙拿着他的钱到底有没有在首都找一个好一点的机构。
对方自从离开宁海后,除了前几天给言雾发了几条消息,后面就不见了影儿,言雾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安顿下来了没有。
“发什么呆呢?”杯子被递到了眼下,言雾回过神,周迁正看着他,“拿着,先上去暖暖,我去拿点吃的。”
言雾接过杯子,指尖搭在温热的杯壁上,周迁无意间瞟过去一眼,也没分清是哪个更白一些。
应该是言雾的更白些,是像雪一样的苍白,整只手掌都像是清晰骨感的艺术品。
言雾没走。
“你不是我家阿雾吧。”周迁觑了一眼他冷淡苍白的精致侧脸,没好气道,“现在这么离不开哥?”
“滚。”
“下面冷,你行行好,赶紧上去成不,别给冻病了。”
“不冷。”
“啧。”
周迁没招了,只好匆匆从柜子里翻出东西,又拿了盒感冒药,跟在言雾后头回了房间。
回到温室里舒展开身体的言雾看了眼桌上放着的绿色盒子,眉头一皱,嫌弃道:“我不喝,你自己喝。”
周迁哭笑不得:“我没病我喝什么?”
言雾:“我也没病。”
周迁无语:“祖宗,你昨晚睡觉的时候一直在打喷嚏,把自己吵醒了还瞪我呢,你忘了吗?”
昨晚瞪没瞪周迁言雾真忘了,但他现在确实是在瞪着周迁的。
最后还是被灌了药。
灌完后,他坐在床上,一脸不爽地盯着周迁,对方坐在书桌前,旋转椅子被他玩得飞起,一直转也不见他晕。
停下后周迁俯身,忽然亲上言雾。
他只轻轻厮磨了一下,含了一会儿便后仰,松开搭在言雾后颈上的手。
“奖励。”他说。
这人总一副没开窍的钢铁直男样,但是在某些时候意外地会给自己谋福利。
言雾无语道:“这是奖励我吗?”
周迁理直气壮:“你喝药,得奖励,我给你端茶送水泡药,我不就不要奖励么?我难道是什么做好事不留名的绝世大善人?”
“别高看我的道德水准。”
言雾:“……”
他还想说些什么来与周迁斗嘴,可留意到周迁意犹未尽的目光仍然停留在他嘴唇上时又倏地一下感觉耳后发热。
他们亲吻的次数并不多,可最近几次都和“奖励”挂了钩。
这让言雾有种莫名的躁动。
奖励这个词语好像成了他们心照不宣的密钥,脱口而出时他们可以自然地嵌合在一起。可亲吻过后,那股子奇异的酸涩羞敛又冒出了头。
言雾别过头,轻啧一声,放过了这个话题。
周迁还盯着他,忽然问:“你快成年了,对吧。”
言雾的精神忽然一绷,似乎是察觉到什么隐秘的询问与信息,他的指尖微微抖了抖,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
周迁不想显得自己急不可耐像个色狼,于是明明知道确切的日期,却仍像是只大尾巴狼似的,装模作样地询问道。
言雾看穿一切。
“十二月底。”
周迁微微笑了起来。
他没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轻微的“咔嚓”声忽然响起,言雾回过头时,发现他正叼着一根巧克力棒。
男生坐在房内唯一一把椅子上,双腿大大咧咧地敞得极开,修长自然地抵在言雾双脚旁边的地面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