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有些深，眼珠子是纯正的黑，这让他盯着人时总是显得很凶，但言雾并不这么觉得。

那里面好像是宇宙里最遥远、最幽深的黑洞，默不作声停滞在宇宙最边缘的地方，等他无意间靠近时便牢牢吸附住了他。

言雾的目光划过他英气锋锐的眉眼，落在他薄唇间的那根巧克力棒上。

周迁含着巧克力浆包裹着的那头，尾端露出了一截淡奶色的饼干，他咬着时，言雾清晰地听见了饼干碎裂的细微轻响。

像是被一把小钟敲中了心底，鬼使神差的，言雾凑了过去。

指骨清隽的手掌撑在水色的床单上，陷下去两个小小的坑。

言雾自然地塌下了柔软纤细的腰，没有厚重衣服遮挡的腰线在浅蓝色衣服里，像是弯曲的浅浅海湾。

周迁的眼神落在那儿，像是被融进了温柔的月亮湾里，逐渐深沉起来。

在他的床上漂亮得像海妖一样的少年微微偏着头，凑近他。

风的气息掠过唇畔，言雾的脖颈微微发热，垂着鸦羽不敢看向上方的恋人，轻轻含住了巧克力棒的尾端。

霎时对面的呼吸都停止了，周迁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动作。

言雾顿了一下，又往前挪，直至与对方气息交融。

几秒后，言雾直起了身。

周迁依然懒散放肆地窝在椅子上，嘴角歪歪斜斜叼着东西，僵硬的身体和搁在扶手处青筋暴凸的坚实手臂却显得他很凶，像一只毛炸得乱七八糟的大狮子马上要跳起来捕猎。

言雾盯着他，热意蹿上脑子，下意识吞下口中已经软下的饼干，喉结轻轻一动。

周迁望着那滑起又落下的洁白曲线，收回搭在言雾旁边的脚，翘起二郎腿，声音微哑深重：“这里的……不好吃。”

这里不好吃，那要哪里好吃。

言雾感觉更热了，抿了抿干燥的嘴唇，抬起水润潮湿的眼睛看他。

周迁的声音有些凝滞，轻咳一声后欲盖弥彰道：“没巧克力，不好吃。”

言雾：“……”

热意慢慢散去，言雾有些不好的预感。

就见周迁抬手胡乱在书桌上摸索，摸过零食包装袋，手忙脚乱地掏出新的一根巧克力棒，把裹着巧克力浆的那头冲着言雾，“吃这个，这个有巧克力。”

言雾：“……”

他沉默一瞬，起身收走周迁的零食，平静道：“周迁。”

周迁一个激灵：“到！”

“你以后别亲我了。”

“？！”

——

第二天下了雨，天气更为寒冷，还带着浸入骨髓的湿意，打开窗户时风夹着雨刮来，像刀子似的尖刺。

言雾好像被周迁一语成畿，起床时坐在床上控制不住又打了四五个喷嚏，在周迁一脸“我就说吧”的无奈表情里，鼻尖泛红，眼尾染姝，像是烧到云边一点的霞光，一副可怜又可欺的样子。

只可惜美人的眼神依然锋利冷淡，比窗外的冻雨更寒人心。

周迁摸摸鼻子，任饶任怨地去给他装热水，泡感冒药拿纸巾。

妈妈桑周迁就差亲手给他擦鼻子了，被言雾狼狈地红着眼捂着鼻子躲开。

上完英语课的时候刚好是大课间，他们有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言雾实在撑不住，眼睛一闭就往桌上趴。

他的鼻子已经完全堵住了，只能张嘴呼吸，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烧的热意。

周迁摸了摸他的耳后，又撩开他后颈上的黑发，探手试了下温度。

没发烧。

他放下心，随即言雾闷闷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周迁。”

“嗯。”周迁应声，伸手揉了揉他雪一样白的颈子。

他又不作声了。

“雾哥怎么啦？”钟行问。

他和林北爻刚从办公室跑回来，抱着一箱刚到的教辅书，满头大汗都没擦就兴冲冲地过来说话，看到言雾趴着，问道。

“病了。”周迁回。

“又病啦？”钟行大惊，凑上来就想去撩言雾的刘海看他有没有发烧，被周迁一把挡开。

“雾哥夏天和冬天的时候都很容易生病来着，之前高一的时候就经常请假。”钟行收回手。

“为什么？”

“不知道啊。可能是天气太冷了吧。雾哥很怕冷。”

“夏天也冷？”

“哦，夏天啊。”钟行已经在指挥林北爻和几个男生去拆装着辅导书的箱子了，一边道，“夏天不是。我们这夏天经常下雨，雾哥对天气变化很敏感，一下雨就感冒发烧。我们也很奇怪来着。”

钟行吐槽道：“他跟过敏似的，都成条件反射了。后来只要是夏天，他一倒下，我们就知道要刮风下雨了。”

周迁：“……”

什么意思，把他老婆当天气预报使呢？

言雾没醒，钟行就又跑别的地方撒野去了，全班都是他的吵闹声，吵得人心烦。

周迁看了眼旁边，一直没法静下心写卷子。计算了半天，脑子里全是钟行刚刚说的话。

他吐出一口浊气，放下笔，仰着头靠在椅背上，长腿习惯性地敞开，轻轻撞到了言雾的腿。

言雾没反应。

往常都会把他推开的人，生了病之后蔫得不行，趴在桌上的背影又清瘦又伶仃，透着一股疲惫的感觉。估计是怕冷得厉害，整个人都蜷着。

白色的羽绒服是有些老旧的款式，单看有些臃肿，被这人穿起来却衬得他纤细修长。

周迁看了一会儿，伸手捏了捏言雾的羽绒服。就像是被放了气的气球，那一小块地方迅速瘪了下去。

他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衣服，轻手轻脚地搭在言雾背上，自己从抽屉里抽了校服外套出来穿上。

想了想，他又伸手，小心地把言雾身上的衣服往上拉，盖住了对方的半个后脑勺和冻得通红的耳尖。

“迁哥。”

周迁正盯着言雾发呆，听见有人叫他，回神：“小鱼姐，怎么了？”

文娱委员江鱼拿着个小本子，有些不太好意思道：“这个月底是元旦晚会，每个班要出节目的。我们班出的话剧，想问一下你和雾哥能不能上？”

周迁英俊，言雾秀美，两人的颜值别说放在一中了，估计放在北影和中戏那种美女帅哥云集的地方也是极拔尖出挑的，江鱼说什么也不会放过这两人演出的机会。

她有些期待地看着周迁。

“我都可以啊。”周迁随意道。

“那雾哥……”江鱼看了眼言雾。

周迁十分有作为一家之主的威严：“他也行。”

江鱼大喜过望，眉开眼笑：“那太好了，那麻烦你们放学留下来一下，我再找几个人，你们分配一下角色。”

等江鱼走远后，周迁低下头，看着桌上毛茸茸的后脑勺，伸手碾了碾那细腻乌黑的发丝。

“周迁。”言雾迷迷糊糊开口，声音哑得不正常，“你把我卖了吗？”

周迁笑了一下，垂眼柔声道：“是啊。”

“怕不怕？”

言雾许久没作声，过了好一会儿，周迁才听见言雾虚弱又模糊地哼了一声。

周迁伸手进他的衣服里，揉了一把他冰凉柔软的后颈。

放学后，周迁和言雾留在教室里等江鱼。

跟着江鱼一块儿过来的不仅有钟行和林北爻，还有其他三个平时在班上都挺活泼开朗的女生。

江鱼轻咳一声，开门见山道：“我们演那个关于人和机器人之间情感关系的改编话剧，怎么样？”

周迁抱着双臂，双腿闲散地岔着，有些意外地挑眉道：“‘satisfaction Guaranteed’？”

“嗯嗯，就是那个科幻小说，我在网络上有看到过他的话剧版，挺新颖的。”

“我没意见。”“我也没有。”“同。”

“好，那就这个。”见所有人都同意，江鱼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我们现在分一下角色。”

“一共有七个角色。三个女配，两个男配。一个男主，一个女主。”

说到女主时，江鱼无意识瞟过言雾一眼，差点没忍住嘴角的弧度，赶紧道：“小楚她们已经定下来是那三个女配了，班长，你们把剩下的角色分一下就行。”

钟行点头，然后又猛摇头，怀疑地看着江鱼道：“小鱼姐，两个男配加一对男女主，我们怎么分？”

江鱼和其他女生对视一眼，皆藏不住笑意，含含糊糊道：“哎呀，没办法，我们班没有其他女生愿意演话剧，只好委屈一下你们了。”

钟行：“……”

他坤着脖子朝身旁的男生看了眼，犹犹豫豫问道：“你们……谁演女主？”

立马，他指着自己一米八的身高，把自己剔除出去：“我可不当啊，我真演不来女生。”

林北爻立刻惊恐跟着开口：“我、我也是！”他是来凑热闹玩玩的，可不想演女生，不然他以后该怎么在球场上当老大？！

周迁面色还算平静，暗含不悦地瞪着投向自己的几束目光，蹙眉道：“难道要我这样的穿裙子？”

众人的目光扫过他修长高大的身体，想起这人篮球赛上露出的结实明显的肌肉线条，纷纷打了个寒战。

江鱼假装不经意地扫过窗边垂着头的身影，脑子里晃荡过对方运动会时惊艳全校的惊鸿出场，直接冲爆了学校表白墙的事，不由窃喜一笑：“那要不……”

“抽签吧。”一道沙哑轻缓的声音传来。

一直靠在窗边的人终于抬起头，宽大的口罩遮住了清丽憔悴的脸。

少年露出的眼珠洇着水色，玻璃珠似的漂亮。眼尾湿红，散乱在精致眉骨的黑发下贴着退烧贴，难掩病气，却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妖美。

他下午发了低烧，一直昏昏沉沉睡着，好不容易清醒了一会儿，一醒来就见几人面色古怪地盯着他。

“行吧。”周迁遗憾地点头。

趁着几人写着抽签的纸团，热火朝天地讨论剧话剧剧情，言雾又靠回窗户，疲惫地半阖眼，对周迁低声道：“你还真要把我卖了？他们要我演女生你也不拦一下。”

周迁偷偷在课桌底下握着他冰凉的手指，闻言立刻诚恳认错：“抱歉，一时鬼迷心窍。”

言雾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倦倦地微掀起眼皮凝了他一眼，低嗯一声。

他像是被吸干了精气，随时会被女妖收走生命，周迁忍不住握紧他的手，眉心拧起：“难受吗？”

言雾摇头：“就是没力气。”

他一生病就做梦，各种各样的事情塞在脑子里，堵得心里发胀，身上也没知觉。

周迁还想说话，那边钟行叫他们过去抽签。

“你给我抽一个，”言雾用膝盖顶了顶周迁，“不想动。”

“行，我运气很好的。”

周迁站起身，向钟行那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