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柏柚站在窗前。
手机屏幕亮着,光落在她指尖。
鹿聆发的朋友圈她已经点开三遍了。
九宫格。
前几张是乱七八糟的合照,奶油糊在脸上,笑得张牙舞爪。最后一张,是墨白闭着眼许愿,烛光在她脸上晃。
那张脸被暖色包住,轮廓柔软下来,睫毛低垂,嘴唇轻轻抿着。
柏柚放大,指尖停在屏幕上。
她想,她在想什么。
窗外的Eiffel Tower一盏一盏闪起来,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灭一下。
她忽然想起那年小樽。墨白趴在窗边看雪,回过头来冲她笑,说柏柚你快看,雪在发光。
那时候她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现在她还是站在窗边,看几千公里外的一张照片。
她想发点什么。想写“生日快乐”,想写“想你”。
最后什么都没发,只是长按那张照片,保存下来。相册提示“已保存”。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的脸。
清瘦了些,唇色淡。
她盯着那道影子,低声自嘲:“还认得吗。”
手机被她扣在枕边。
窗外的埃菲尔铁塔开始闪光。亮一下,灭一下。亮一下,灭一下。
她闭上眼。
生日快乐。
在心里说的,不算犯规吧。
墨白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客厅灯亮着。
范玉岚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遥控器,电视开着,画面在动,声音关着。茶几上放着一碗面。
“妈,你怎么不先睡?”
“等你。”
范玉岚站起来,端面去热。微波炉嗡嗡响,她站在那等,背对着墨白。
墨白看着她。看着她微驼的背,看着开衫下肩胛骨的轮廓。
花白的头发在后颈散着,有几根翘起来,被灯光照得发亮。
微波炉“叮”一声。范玉岚把面端出来,放在茶几上。
“吃吧。”
墨白坐下来,拿起筷子。
面很烫,烫得舌尖发麻。她低着头,一口一口吃。
范玉岚坐在对面,看着她,“好吃吗?”
“好吃。”
范玉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指了指墨白锁骨的位置。
“那颗珠子,不戴了?”
墨白的手顿住。
那里空了,皮肤白白的,什么都没有。
珍珠项链被她收在抽屉最里面,和那枚黄铜书签放在一起。还有那张小樽的火车票根,那个从北海道带回来的雪花玻璃风铃。
她已经很久没拿出来看了。
“......不戴了。”
范玉岚点点头。
她站起来,收拾碗筷。走到厨房门口,停住。
“墨墨。”
“嗯。”
“今天几号?”
“八月十七。”
范玉岚沉默了一会儿。
“你十八岁那年许的愿,是什么来着?”
墨白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她低着头,不敢抬。
眼前是十八岁的夏天。蛋糕上的烛光晃着,她闭着眼,在心里说,想去看一场真正的大雪。
“......看雪。”
范玉岚没有回头。
“今年冬天,”她说,“要是想去看,就去吧。”
墨白猛地抬头。
范玉岚已经进厨房了。
水龙头哗哗响,水声很大,把她所有的声音都冲散。
墨白站在原地。
很久。
她慢慢上楼,推开自己的房门。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坐下。
眼泪就那么掉下来,没有声音。
她没擦,就那么坐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窄窄一条。
她忽然想,妈妈都知道。
知道她为什么想看雪,知道之前的雪是和谁一起看的。
她把脸埋进掌心。
掌心是热的,眼泪是烫的。
夜里十一点半。
墨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边放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点开柏柚的头像,看着那个黑色的头像,看了很久。
最后一条消息,是半年前。
她发的「晚安」,柏柚回的「晚安」。
打了几个字:「生日快乐也没说,你欠我的」
删掉,又打:「巴黎冷吗」
又删。再打:「今天妈妈做了面」
还是删。
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晚安」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屏幕还热着,那一小块光从指缝里漏出来。
她不知道这消息能不能到那个人手里。也不知道到了之后,那个人会不会回。
她只是想说。
想说给黑夜听,说给自己听,说给那个永远不会熄灭的名字听。
巴黎凌晨四点半。
柏柚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醒的。
也许是时差,也许是梦,也许只是身体记住了那个名字。
她摸过手机,看见那两个字。
「晚安」
发件时间,是国内凌晨十二点半。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埃菲尔铁塔不再闪光,整个城市都在沉睡。
她打字:「晚安」
发送,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在枕边。
她闭上眼,睫毛在月光下轻轻颤着。
这一夜,巴黎的雨终于停了。
墨白收到那条消息,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她醒来的时候,手机还亮着,屏幕上躺着那两个字。
「晚安」
她半撑着身子坐起来,盯着那两个字看,指尖在屏幕上轻轻点了一下,又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