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很不好受,像是被人拷在架子上强迫自己剥自己的筋骨。
顾菘压着躁怒:“不累,我觉得这样很好,没人知道我有双肮脏的腿。”
“肮脏?”任飓说,“不就是疤痕吗,哪肮脏了?”
“我跟别人不一样!”顾菘彻底怒了,声音都带着抖,“你不明白!你不明白这疤带走了我多少东西!它就是恶心!它就是见不得人!它就是肮脏!”
“那你就要遮一辈子?”任飓蹲下,抓住他膝盖,看着他轻声说:“它再肮脏也支撑你走这么多年,你如果连属于你的东西都不接受,那你以后怎么办?”
顾菘狂吼:“这不关你事!你别管!你管什么管!”
任飓没听,依旧耐着心轻声说:“你这态度,是不是别人说一句你腿你就要跟人打起来?问题是你打的过人家吗?”
“那又关你什么事!?”顾菘怒火中烧,赤红着双眼,“你多管什么闲事?我的腿怎样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啊?你是我什么人啊!?”
任飓沉重地吐了口气:“没有关系,我也不是你什么人,我就是看不下去你总这样遮遮掩掩,至少——”
“至少什么?”顾菘打断他的话,浑身止不住颤抖,“至少让你笑话一下?还是让你可怜一下啊!?”
任飓没立马回答,这是他认识顾菘以来第一次见他情绪这么激烈,一时竟有些拿不稳接下来还能不能好好谈,只好继续耐着心说:“顾菘,你知道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顾菘拽起他衣领,往前一拎,逼他直视自己,“那你为什么要突然提起!你为什么不继续装着!?为什么!”
任飓冷笑一声,但嘴角并没有弧度:“我为什么要继续装着?我装不下去就不装了呗,怎么,你把我当成什么圣公了?”
顾菘咬着牙,另一只手拳头死死攥着,随时可能抡任飓脸上。
任飓也不扯开他,就这样直勾勾跟他对视。
这道疤带走了顾菘什么,任飓当然知道,但顾菘一直这样下去不行。
顾菘是个完美的人,至少在任飓眼里是。
而顾菘以后的生活绝对不会差到哪去,他自信,成绩好,人聪明,相貌出众,性格也招人喜欢。
可人总会被什么拌住,有些改变不了,但有些可以。
任飓坚信顾菘可以。
丑陋的伤疤不应是他的绊脚石。
耳朵传来几道很轻很轻的啜泣声,那是顾菘在哭。
最终,顾菘松开手,抱着脑袋开始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
任飓看着眼前男孩抽搐的肩膀,看着他鼻涕乱飞,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哭吧。哭出来就没那么难受了。
任飓看了看茶几,抽了几张纸递给顾菘,但他并没有接,还在大颗大颗砸着眼泪。
任飓举着的手在半空中犹豫了几秒,最后替他擦拭。
泪水很烫,手触碰到顾菘又软又湿的脸颊时,任飓感觉那温度好像从手臂一路烫进心里,灼得他想捂住胸口。
“我不喜欢伤疤被揭开。”
顾菘的声音哽咽,听着模糊不清。
任飓只听到了不喜欢和开这四个字,但也猜测出具体意思了。
他说:“我知道,没人会喜欢。”
“那你……”顾菘吐不清楚字,跟卡了bug似的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
任飓没听清,又等了一会后顾菘还是说得磕磕巴巴,他便开始讲自己提起这事的缘由。
“顾菘,我就是觉得你不能这么下去了,你一年后就离开这,到时候上大学肯定是得住宿吧,两个人分房住你都遮成这样,那以后几人住,你该怎么办?”
任飓疲惫地按了按眉心,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再轻再轻点,不要再惊动他:“这个问题你现在不解决,留着堆积到以后再当场解决,这就是你的处事方式?”
顾菘抓着衣摆,不停揉眼睛:“我自己……看到都怕,我每次……洗澡、洗澡都在避开不去看……”
任飓盯着他,一点一点地将他死攥着衣摆的手掰开,温声说:“我看看。”
顾菘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而是愣愣地盯着那双乌黑的眸子看。
整间屋子的明亮处在任飓身后,顾菘能清晰看到任飓的头发在滴水,水珠再一颗颗滑过那张硬朗的脸。
而他们,如同处在一颗蛋黄边缘,混在蛋清的漩涡里,犹豫着要不要向前进。
顾菘突然觉得,任飓好像自己的影子。
虽然一直在自己身边,但却从未融入进去。
影子开始试图融入,动作很慢,像是生怕腿的主人应激。
顾菘不自觉地拢紧双腿,他想推开那只正在一片一片挽裤腿的手,但抬起手时却总在犹豫。
裤子被挽地越来越高。
任飓带着茧子的手触碰到了。
这太恐怖了。
顾菘觉得头皮要炸开了,这是他从出车祸到现在除了医生以外再次被人触碰。
顾菘真的很想推开那只手让任飓不要再碰了,但空气中又好似有股无形的力量在阻止他不要推开那只手。
不舒服。
很不舒服。
“不要摸了!”顾菘吼了一嗓子,沙哑的诡异。
任飓停下动作。
就在这时,“滴”一声,世界开始明亮。
几乎是灯亮的那一刹,顾菘就本能俯下身捂住腿。
但就那一秒,任飓也还是清晰地看清像趴着无数条干瘪死蜈蚣尸体的紫白皮肤。
蜿蜒曲折,狰狞森恐。
“顾菘,坐好。”任飓手放他肩上捏了捏。
但顾菘并不为所动,他还是用上半身紧紧捂着。
“回你房间去。”顾菘的声音很低,带着警告。
任飓没动:“我刚才已经看到了,一点都不丑陋,你没看到膝盖下有一朵紫荆花吗?”
顾菘微微错愕。
就在以为任飓是为了骗他起身才说的这话时,就听他继续说:
“从我这个角度看,那几处紫瘢痕真的很像,不信你起身,我指给你看。”
顾菘迟疑了很久,久到任飓都想问下你脖子酸不酸时他才发着颤抬头,噙满泪水的眼睛望了好久。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才松开双手。
光明正大地向任飓展露最不坎的一面。
任飓露出欣慰的笑容,没有一点惊讶,仿佛在他面前的就是一条再正常不过的腿。
任飓歪歪头,指指膝盖下一块椭圆形两根食指大小凸起的紫红瘢痕:“你看,这像不像紫荆的花瓣?
顾菘顺着他指的那块地方看去,实在是看不出来像什么花瓣,只觉得恶心至极,耻辱的感觉又遍满全身:“不像,像坨染了颜色的屎,别看了。”
任飓继续加把劲:“那你再看看这块,这块像了吧?连花纹都有了,是不是很像?”
顾菘皱起眉,“那是后面疤痕增生皮肤破了。”
任飓手指在他膝盖侧面转了个圈,“那你看这,头再低下点,不要带任何滤镜地仔细看,是真的很像一朵紫荆花。”
顾菘将信将疑地低下头仔细看,嗯……该怎么说呢。
好像是有一丢丢像。
但很快,这个想法就被他哔掉。
哪朵紫荆花是七片花瓣!
就算是经过太空旅行后归来的变异品种也是六片!
他无语道:“这世上没有七片花瓣的紫荆花,你还是先去补点常识吧。”
“怎么没有?”任飓一脸认真,“你这不就是么?”
顾菘觉得有点好笑,他捞起盆里的毛巾,边拧干水边说:“是个屁,我这要是少一块瘢痕我也就配合你说像了,但七片花瓣的紫荆花是什么?”
任飓笑了起来:“特殊的存在啊。”
顾菘手一顿。
“全球唯一一朵七片花瓣的紫荆花长在一个叫顾菘的人身上,你不觉得很牛逼吗?”任飓又在那块皮肤转了个圈,又笑了笑,眼神赤诚,“顾菘,这说明你是特殊的存在。”
你是特殊的存在。
顾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句话从没有人对他说过,也永远没想到一直为耻的腿,有一天会有个人告诉他。
他的瘢痕是一朵紫荆花。
顾菘慢慢垂下脑袋,看着石膏腿,久久没有言语。
外面下起了淅淅小雨。
七城的夏季总是多雨,多台风。
没过多久,屋内开始飘来泥土的潮湿粘稠味,让人心旷神怡。
顾菘闻了好一会儿,才抬眼,对上任飓的眼睛。
任飓扬着嘴角,锋利的眉眼不知道是不是被有些长的头发盖住原因,看着竟磨去了不少。
顾菘说:“谢谢。”
“谢什么?”任飓说。
顾菘看了看阳台的柠檬树,“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任飓也循着他目光望去,柠檬树被雨噼啪扇巴掌。
顾菘回过头瞪他一眼,有点想笑,“别装。”
任飓也瞪他一眼,“我没装。”
“那你自己去想。”顾菘说。
“想不出来。”任飓说。
“那就认真想。”
“认真想也想不出来。”
顾菘被这无脑口语化对话逗乐了,他笑着把毛巾怼任飓脸上,糊了他一脸。
任飓也不脑,而是笑着反击回去。
接下来两人就跟个整天流鼻涕还不会吸的智障似的你糊我一脸,我再糊你一脸……
“听雨声吧。”顾菘赶在毛巾袭来前挡住脸说了一句。
任飓立马收拾发射的手,看了看窗外。
雨下得特别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