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拂呼吸一顿,琴音更加凌乱,仿若他此刻的心境。而这乐声激得众宾手舞足蹈,竟站起来在园中梦游,有发疯的、有绊倒的、有抱在一起的。一片混乱。
二人皆不受影响。黑翎黯然道:“恩公表弟说得对,我和你的相遇都是精心策划的。我虽是个凡人,但在幽冥浸淫已久,已堕入邪道,心性已染,完全受控于苑主,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当日逃出百病苑,其实也是计划的一部分,为了骗过你们,卧底在你们身边。”
白拂闭了闭眼,道:“果然如此,你谎话连篇,要不是……我真会被你骗到底。”
黑翎望着他,道:“可我自从在此镇再见到你,再也没有向苑主透露分毫。你愿意相信我吗?”
白拂想到黑翎曾对他的那句毫不犹豫的相信,就在嘴边的“不信”二字却怎样都说不出口。叹了口气,道:“我不知道,我只知,你我终究道不同。”
黑翎道:“恩公说道相同为友,可我说,道不同,又何妨为友?”
白拂指下一根弦“铮”地一声断了,琴音骤停,园中起舞的众人如梦初醒,呆在原地。
黑翎也退开一步,略显疑惑地看着自己所在的这高台。
只见白拂绷弦续上,动作无比熟练,和略显生疏的琴艺形成鲜明对比。当琴声再起,众人又陷入美梦中。
白拂道:“轮到你回答了。”
黑翎也重新坦诚道:“我今夜,是来杀一个人的。”
白拂道:“巧了,我今夜也是来杀一个人。”
二人对视,黑翎莞尔一笑,道:“那个人不会是……”
一阵尖叫从台后传来,然后一位粉衣优伶掀开帷幔跑了出来,道:“救命啊,有色狼!”
后面的帷幔里追出一个中年发福的身影,正是贺员外,边追边伸手道:“姑娘,你误会了,真的是误会!别跑了也别喊了!害死我了!”
他手中攥着片嫩粉的面纱,在风里飘,更显得罪证明确。
白拂横琴拦住他,道:“发生什么了?”
优伶仿若见到救星,躲到白拂身后,忍不住紧紧抓住白拂的衣裳,却忽然被黑翎凉凉瞥了一眼。她心尖一颤,下意识松开手,觉得这位公子虽然谪仙似的,却好像比贺员外那老色狼还可怕。
贺员外擦着汗,一听他声音,惊得正事都忘了,道:“高人?怎么是你!你怎么做了琴师?我还以为你要毁约不来了。”
白拂琴弦一挑,那小优伶软软倒下。再一捻,贺员外目光瞬间呆滞,不再纠结他的身份,和盘托出:“我方才在后台见这优伶面纱脱落,观她面色红润、福相饱满,就,就……”
白拂道:“就起了歹心?”
贺员外委屈道:“不!我只是让她来参选下一年的花魁,我有什么错?是她误会了,应该向我道歉!”
说完,他忽然吐出口血,面如金纸,一下坐在地上。白拂没想到他气性这么大,止了琴音,上前道:“贺员外?”
贺宸跑上台来,扶住贺员外,道:“父亲大人!您的药呢?”
贺员外指指胸口,贺宸从里面掏出一个药瓶,喂他服食后,他脸色才缓了过来。贺宸道:“父亲最近几年也患上了那家传之症,他还骗我说过了今年这坎就能好,我看是更严重了。这病让我贺家男儿都早亡,看样子我将来也逃不脱。”
说完他扶着贺员外下去休息。白拂往旁边一看,黑翎不知何时离开了。
案上留下一个小盒子,里面是一支小小的羽毛笔。羽管一端打磨得十分尖锐精致,套着一截趁手的银色杆身,绒羽雪白,像是精心准备的礼物。
白拂撤琴下去,摇身一变,恢复那书生装束,看着左手指尖因抚琴再次裂开的伤口,抽出手帕捂住。帕子上旧的血迹未清,新的又来,已经污得不能看。
没法还给他了,白拂心想。
白拂走到无人处,吸了口气,犹在思索昨夜后来知道的一切。一道人影悄无声息地从墙外翻进来,猫一样落地。
是白捻,期期艾艾道:“表哥。”
白拂无奈,随口道:“你怎么无论哪里都能找到我?”
白捻目移,道:“自小被选中做你的伴读,为了成为你的影子一样的存在,我训练了好多年呢。”
白拂惊讶道:“真的?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白捻道:“呃,当时训练的内容也包括不准告诉你这些。不过,现在反正白鳞殿管不着我了,说出来也没什么。”
白拂莫名尴尬,道:“都训练了什么啊?”
白捻支吾,道:“没什么,就是记忆你的性格喜好容貌气质气味,以及忘掉自己的性格喜好容貌气质气味之类。”
白拂汗颜。没想到不经意得知这内幕,这也太没人性了,白鳞殿那群老家伙做了什么啊?都出身同族,搞得人家和奴隶一样,他本人还毫无心理负担地享受了这么多年。现在道歉也不是,安慰更不是,尴尬得不行。
他艰难道:“那你现在……”
说话间目光落到白捻歪掉的鼻梁上,顿时更没了底气,寻思事后一定帮他休整一下,自己这方面手艺应该还是在的。
白捻知道他要说什么,忙道:“我一直都是我自己。是你说,让我做自己。”
白拂道:“我有说过这句话?”
白捻道:“说过的,我记得。”
白拂“哦”了一声,抠了抠手上的痂。
白捻小心翼翼道:“昨夜,你究竟做了什么?”
白拂道:“说来复杂。后来,我又去了趟神庙,里面有人告诉我,贺家的冤孽我
至于方才与黑翎,是他想趁着奏那催眠曲诈他一诈。而现在得到了想要的真相,却又无法像之前设想的那般果决。黑翎的态度和说法都滴水不漏,很难判断真假。
他早就不敢轻易信任什么人,也更不愿意轻易冤枉什么人。
白捻道:“你真的打算这么做?”
白拂意味不明道:“不如此,该如何?”
忽地惊声四起,鸟雀四飞。一个小侍从连滚带爬地跑来喊人:“不好了,走水了!走水了!”
白拂一惊,迅速吩咐给白捻一件事,然后独自赶过去,发现藏宝阁正冒出滚滚黑烟,窗子里闪着橘红的火光。
踹开房门,还没看清状况,一个浓妆艳抹的人影迎面冲出,遭长裙和门槛一绊,扑通把白拂压在了身下。
二人相撞,白拂闻到一股香气兼腐气,说不出哪个更多些。身上人还在肉虫般扭动,白拂不可忍受,一把推飞。看到那歪栽一旁的家伙,发现竟然是贺宸。
本来是贺宸也没什么,在自家藏宝阁救火再合理不过。然而,他现在的样子如果白捻见了一定会被辣瞎眼睛的。
白拂弯身道:“贺少爷,你喝酒了?”
他认为此人酒量实在是不怎么样,不知当初是拿什么勇气跟自己拼酒。
一会儿没见,贺宸疑似醉得不轻,把自己裹成一位红粉佳人,掉了一地的钗钗环环和胭脂粉。那撑在地上的双手白得发光,染着鲜红的蔻丹,指甲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