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二道：“那萨满给了贺家一个印章，神奇得很，谁家种什么花，就盖出什么花样的印子。据说，如果不遵守契约，被盖印的地方则会生疮流脓。若生出孩子来，您猜如何？这孩子的胎记竟然和印章一模一样，而且打娘胎里就脑子不正常。我说，这萨满也真是缺德，这鬼东西像诅咒一样死死缠着。”

他这话倒是没说错。一样法术在宿主身上作恶超过一年，就被评为缠术，超过十年是怨术，超过一甲子是毒术，而像这种超过几代人的，的确称得上是一种诅术了。

白拂道：“贺家知道此事吗？他们是得利者，如此一来，岂不是众矢之的？”

小二道：“谁说不是，贺家家主立马出来道了歉，散了很多钱安抚了好一阵子。但无论怎么尝试，他都无法解除契约。众人连忙去找萨满，却发现那萨满已经人去楼空，仿佛从未存在过，都傻了眼。”

白拂道：“那印章，现在还在贺家么？”

小二道：“这就不得而知了。依我看，那东西是个祸害，哪个好人家还敢放在家里。客官，看你文文弱弱两袖清风，打听这个作甚？”

白拂饮了口茶，道：“怪事、宝物，谁都感兴趣，我也只是好奇。”

就这么耗到了日落，罗盘毫无变化。白拂天黑赴宴，被以诗魁的身份请进去，从第一日的边缘座位换到主桌上座。

今日宴会的主要目的是供各达官贵人推杯换盏、谈谈来年的合作、互相为家中适龄子女相看之类。因此气氛闲散，和乐融融。

白拂婉拒了一波想招揽他为客卿的，又婉拒了一波想为他说媒的，滴水不漏，大家渐渐没了意思，停止了攻势。

贺员外一见到白拂，无比热情地贴上来，那架势仿佛恨不得给他揉肩捏腿，白拂谢绝。寻了个机会，高员外道：“不管花多少钱，高人您尽管开口，只要能帮我了结祸患。”

白拂道：“不是钱的问题，是机缘。”

贺员外道：“如何能有机缘？”

白拂道：“府上可有镇宅之宝一类的物件？这类宝物若沾染了家中祖辈的人气，会自发成为保护神，以正神的力量对抗邪神，尚有一战之力。这便是机缘。”

贺员外为难道：“倒是有几件值钱的金银珍珠，但也算不上传世之宝，老祖宗压根没传下来除了钱以外的东西啊。”

白拂道：“你再想想，真的没有？”

贺员外肯定道：“确实没有了。”

石塑邪神这样的秘辛能传下来，没道理印章的秘密传不下来，即使印章当时就被处理掉，依照贺家先祖代代留下手记的习惯，也不会毫无痕迹。白拂早就猜到他不肯说，故而没有直接找到他头上。那枯花一案太过蹊跷，贺家难逃干系，能够全身而退恐怕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推算一下时间，当时正是贺员外太祖当家，那印章应该就是这位家主的遗物。

宴会中途，白拂再次打开罗盘，看到另一个光点依旧死寂，不禁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这时，贺员外之子贺宸提着一对酒壶来到他身边，笑容满面道：“高人，说好今夜讲雪公子美谈第二折，咱们一边对饮，一边慢慢说来可好？”

白拂看他一眼，道：“贺少爷，不如再拿三壶来，谁先喝倒，就输给对方一个要求。”

贺宸求之不得，正想借此机会让白拂彻底答应下来除邪一事，欣喜道：“一言为定，谁都不许后悔！”

白拂摇头：“不会后悔的。”

少年，该后悔的是你。

百花酿入喉，辛辣馥郁，唇齿留香。白拂觉得比之神生天的琼浆玉露也差不了多少，甚至更有独属人间的鲜活气，让他有些贪杯。

贺宸干掉一碗，脸色微红道：“那年的百花宴，也是第二日，就像今天一样。宾客都在园中，小厮丫鬟也都在这边伺候，我家主宅没留什么人手。也正是因为这个空子，那边进了一伙盗贼。满座只有雪公子察觉了不对劲，追到藏宝阁，迎面撞上了那伙江洋大盗。你猜，那伙人是如何潜入这园中的？”

白拂再次倒满一碗，喝完后倒转示意，然后摞到一边。短短一会儿，已经有了四只碗的高度。贺宸也不甘示弱，大口灌入，喝得脸红脖子粗。

他虽最后是个问句，但并不要旁人回答，自问自答道：“他们早就踩好点，花了半个月，仅靠夜深人静的时间，从园子外的一个小屋开始挖地洞，一直挖到我家藏宝阁的地下。计划借着宴会的喧闹，一举盗走所有宝贝，真是贪得无厌。不过，谁叫他们倒霉、我们家走运，遇上了雪公子呢？雪公子本可以要挟他们分赃，反正人不知鬼不觉，最后也查不到他头上去，但他就是如此高风亮节，不愧为君子之范。”

白拂听来，直在心中叫停。

雪公子就算是个神仙，隔着半个园子，是如何在宴会这边察觉出藏宝阁的失窃？没觉得这里面的道理有点讲不通吗？

他也不愿质疑雪公子的人品，只是实事求是罢了。

继续拼酒，白拂仍从容不迫，贺宸却明显晕乎了起来，道：“差一点，差一点我太太祖那宝贝就被盗走了。要不是留了个心眼，拖住了盗贼，不然雪公子也来不及抓住他们。”

白拂状似随意道：“什么宝贝？”

贺宸却一头倒了下去，酒壶滚倒洒了一桌。

白拂摩挲着碗沿，道：“贺公子，你输了。我的要求你可答应？”

贺宸迷迷糊糊道：“愿、愿赌…服输……”

白拂毫不犹豫道：“你家藏宝阁怎么走？”

这可就不算他卑鄙，堂堂正正赢来这个机会，便算不得私闯民宅了吧？

根据贺宸断断续续交代的，白拂顺利拿到钥匙，从藏宝阁正门进入。行动之前，他打算最后尝试一次联系阿翎。岂料刚开启罗盘，阿翎的光点竟然就出现了，距离他极近。

忽然，外面传来一声哨音。

白拂推开窗子，看见窗外有棵古老的桃树，正开得极盛。

紫衣少年倚在高高的树枝上，一条修长的小腿搭下，白靴一尘不染。被落了一身的红粉，也不拂去，望向这边，骄矜一颔首。然后他收起唇边那根短短的竹哨，一跃而下，花瓣也如雨而下。

白拂道：“我还以为，你今晚不会出现了。”

阿翎微微一笑：“我说过的话，很少不能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