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寒袭上心头,白拂不禁想道:“这祈怨者真的是一名普通的信众吗?”
门口,阿翎道:“以防不测,打一个双人罗盘。”
白拂道:“好,我来做主盘,你做副。”
二人击掌为盟,每人手心悬浮一个金灿灿的光印罗盘。此罗盘非彼罗盘,罗盘上,二人各自的位置变作一个光点,代表着实时方位。这是白拂一位仙逝多年的大师兄创立的法术,且不限制使用者的身份,只要有极充沛的灵力就可支撑。也是因此,先前的冒险中白拂根本没有考虑启用,若阿翎不提醒,他都要习惯性忘记了。
主盘对副盘有强制约束力,如果发生意外,白拂可以直接把阿翎召来身边。
门没锁,推门进去后……还是一扇门。
然而里面这扇是个旋转门,门身镂仙菊纹,孔隙中有丝丝缕缕的烟雾流出,宛如外出迎客的雾妖。
白拂率先推门,门板吱呦转动,他高抬腿迈入门槛,忽觉一物突面而来!
拂尘瞬间现形格挡,“锵”地一声,木质尘柄竟与之擦出火花。白拂旋腕别开,它咚的一声撞到门上,磨出大片木屑。
那原来是个比脑袋还大的金轮,边缘遍布锯齿,飞速旋转着。一击不成,撤回面前悬挂的厚重幡布后,龟缩不出。
白拂却没有恋战,反应极快地立即回头,却还是晚了,本该跟在他身后的阿翎已经不见了。所幸罗盘上阿翎的光点还在,但他一看,阿翎的位置竟然与自己几乎重合,意味着人就在自己附近,但自己却看不到。
难道又是障眼法?
不会,以白拂现在的灵感,哪怕是他师尊亲自布置的幻术也能瞧出端倪,不该像现在这样。
很快白拂发现门也已经被卡死,这古怪的地方,似乎铁了心要他独自进来。
他只能进不能退,便以进为退,掀开一层又一层的幡布走进去。发现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别有洞天。到了中间的一片空地,打上火符,他才看见这些幡布原来都是道幡。
黑暗中的深色,点灯后复原成大红,红布黑字,写的不是吉祥经咒,而是怨毒之诅。
忽然,脑后生寒,白拂举着火符回过头,望见了一面堪称壮观的墙壁。
墙壁两侧有两尊高大的青铜恶鬼塑像,各执一个金轮,怒目圆睁,望而生畏。近处这尊的金轮上还有擦痕,大概就是与白拂交手的那个。
而这面铜绿色的高墙上,开凿出了密密麻麻的龛洞,状如巨型蜂窝,而“蜂卵”则是龛中轮廓不明的物什。
每个龛洞前都摆放着一尊小香炉,里面的香似乎永远不会燃尽,让整间屋子都云烟缭绕。
白拂施术开雾,一步一步凑近了最近的一个龛,看到里面铺着块白布,上面摆着一截舌头。隔壁的龛中,则摆着一个耳朵。再旁边一个龛,有舌头也有耳朵。它们都像是从人的身上割下来很久了,却不干瘪,被炼制成青红色,散发着阴邪。
突然,第三个龛中的耳朵动了动,那舌头就开始扭动,发出人言:“是谁?”
是道凉飕飕的女声。
白拂想了想,道:“是我。”
女声道:“哦,是你。”
说得好像真的知道他是谁一般。
很快,这对话像是唤醒了沉睡的蜂群,七嘴八舌的人语响起,无数龛中都闪过扭动的影子。
白拂皱眉道:“你们是谁?”
其中一个听上去有些苍老的男声道:“我们当然是和你一样的啊。”
和他一样?
一个离奇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涌上,白拂道:“你们,是邪神?”
那老者道:“什么叫‘你们’,是‘我们’才对呀呵呵呵……”
白拂道:“是你们绑了阿鸢?把她交出来,我可以不动手。”
一道不男不女的声音插话道:“呦,小郎君,明明是你冒冒失失闯进来,别仗着俊俏就使厉害啊。”
话音未落,白拂已经飞身擒住了这说话的舌头。滑不留手的肉块拼命蠕动,尖叫起来。
另一条舌头道:“都是同僚,别自己人打自己人了。咱们这些小喽啰如果再不抱在一起,上面的大人物一个喷嚏,就得滚出十万八千里。我说,新来的那小子,你品阶多少?”
白拂见那舌头除了手感恶心没什么玄机,冷冷丢开,道:“什么是品阶?”
那懒洋洋的男声道:“连这个都不知道,你是怎么在咱们邪神界活下来的?算了,谁叫我仗义,勉为其难替你看看吧。”
随即,白拂感到那种全身骨骼碎裂的痛楚又来了。
不过相比上一次并没有那么强烈,只是微微痉挛颤动,浑身上下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他攥紧双拳,试图抵御这种难耐的异样,额角冒出冷汗。那男声也发出咯吱咯吱的磨牙声,仿佛也在极力忍耐。渐渐,白拂看见自己胸膛上一小块衣物和皮肉都变得透明,透出体内一段骨骼。
男声愕然道:“怎么会这样?琵琶骨是白色,连七品都不是。”
刻薄男声道:“呸,比我还下贱的东西,赶紧把他撵出去,咱们公会可不要这么低阶的邪神。”
老者道:“可他明明很受邪神王青睐,换骨仪式还是邪神王亲自为他做的。”
白拂不耐道:“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那老者道来,邪神体内都有一段琵琶骨化成的邪骨,同是邪神就可以通过邪骨共振分辨对方品阶。从高到低一到七品,邪骨的颜色越黑,则品阶越高。而白拂的邪骨全然雪白,几乎不能算作邪神,但他又的确有了邪骨这东西,作不得假。
合理的解释是,向他祈怨的人极少或他实现祈怨的能力极差,是邪神中的耻辱。
一整面墙都发出了嘲讽的声音。
白拂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推测,这里应该是个低品的邪神公会处,由于各自散落在天南地北,只放了代替的耳朵舌头在这里。看得出每人性格不同,好清净的只在龛中放只耳朵,好斗嘴的只放条舌头,而好事的则全都有甚至连眼珠子也恨不得放上。不过这里却没有眼珠,大概因为五官中眼为精神之所灵魂之窍,和原主息息相关,极难认主。所有人都是凭借灵感视物。
面对这些乌合之众,白拂忍无可忍,提步就打。他之前在神生天有个诨号叫“幽冥判官”,就是因为素来嫉恶如仇,雷厉风行而得的。
半面墙的龛洞被他掌风摧毁,下一刻白拂却猛然滚倒在地,痛到几乎晕厥。
是邪骨共振!
所有邪神同时与他共振,一个人时的威力有限,现在几百人加入,比拒绝应怨的惩罚还要可怕十倍。
碎落的砖石重新排列回去,一片惨惨青光中,那老者居高临下道:“既然你是邪神王提携过的人,进了这公会,就得给大伙作贡献。我们这里积攒了一个祈怨,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现在就交给你吧。如果完不成,我们可不会再像这次这般手软。”
说完,他龛中飞出一截紫纱,是方手帕,上面绣着一朵鸢尾。道:“若砝码不够,再加这个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