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员外继承家业的那一年,刚满二十岁。他父亲早逝,祖父、太祖亦早逝,不过太太祖往上数都是罕见的长命老人。几百年来,贺氏被选定的继承人也就是嫡长子,必须遵循一条奇怪的家规。
每年自己父亲生辰日当天,一整晚都不许睁开眼睛,直到天亮第一声鸡鸣为止。贺员外小时候不懂事闹着不干,结果被大人狠狠责打了一顿,说要是想让父亲多活几年就乖乖听话。
这种说法很多小孩子在被教训时都听过,无非是父母因为生气所以折寿之类的道理,贺员外也是这么想的,不以为然。所以他在十一岁的这天晚上装作呼呼大睡,骗过了所有人,拿出提前藏好的小刀,割断手脚上的束带,然后把脸上的眼罩扯了下来。
一睁开眼,他就吓得惨叫一声。
眼前根本不是他的卧房,而是一片黑洞洞的林子,有个白花花的东西正躺在地上,不停喷出热血,撒了他一头一脸。他吓得跌倒在地,拼命往前爬,就感觉自己的脚腕被什么狠狠咬了一口,痛得尖叫起来。然后一只大手捂住他的嘴巴,把他拖到一个洞里,低声道:“你这孽障!谁让你睁开眼睛的?”
那竟是他父亲,亦是浑身血污,狼狈地缩在这个新挖的地洞中。他吓得要疯掉,问父亲发生了什么,父亲见瞒不住了,就告诉他,这是家族一直在维持的一种淫祀。贺家祖辈饲养着一尊聚财邪神,这是个不甚光彩的秘密,因而口风极严。
这个解释就比较合理了,贺氏先祖原本代代是农民,后来第十一代时突然发达,就是靠这个偏门起家的。每年的家主生辰,都是上供的日子,不让家中孩子睁眼是怕跑来打搅了仪式。
民间有个说法,如果惹得天神不满,会减少供奉之人的阳德。如果惹得邪神不满,就会减少供奉之人的阳寿。
方才贺员外看见的那白色的东西,就是作为贡品的一头活羊,被割了喉放血,等着邪神出来享用。幼年的贺员外冷静了一些,这才发现这里竟然是自家的园林后院,原来,他以为自己一夜都强撑着没睡,实际早就睡了过去,不但如此,还梦游到了这里。
他到底小孩心性,忙着问父亲那邪神长什么样子,待会儿从这洞里能看见吗?父亲本来一直别着脸,闻言扭过头来,无比复杂又似乎夹杂着惊恐地看了他一眼,粗声说不可能看见,再问就揍你!
之后,贺员外的记忆变得不甚明朗,也许是惊吓太过,也许是父亲使了什么招数,他在洞中睡了过去,醒来时已经回到自己的卧房。一切都像是一场噩梦,可脚腕上深深的牙印却告诉他有什么真实发生过。直到后来继承了一切,他也肩负起供养邪神的责任。
因为多年来对邪神的供奉,让它越来越强大,胃口也变大,从几年前,它开始不满足于那些牲畜做贡品,托梦给贺员外,说想要尝尝活人。贺员外没敢答应,却发现不久后有位园丁莫名失踪,被找到时就在石塑附近,连骨架都快被啃光了。
白拂听完故事,从脸上看不出任何想法,道:“今天的百花宴,也是一场生辰宴吧?”
贺员外道:“……今日的确是我生辰。不过,这花魁失踪一案,和我真的没有关系啊!”
白拂有句话没问出口,他还想问,是不是每代家主的生辰宴都与百花宴重合?乍一听是双喜临门,可宴会上却没有任何庆生活动,这就有些奇怪了。
阿翎道:“百年前,雪公子参宴那一回,应该是你太太祖在世之时吧?那位花魁被幽冥掳去,原地也留下了这同样一面旗子,显而易见,都是和这石塑邪神脱不了关系。”
贺员外道:“不瞒您二位,去年一位老道上门,说我家这尊邪神聚阴积秽,如今修成了半仙。因素来好吃懒做没什么大神通,在幽冥排不上号,就像小儿拿着一个装满的钱袋,容易招惹不干净的厉害东西,劝我早点做场法事请走。”
白拂道:“那你为何不做?”
贺员外道:“我也没想到,请神容易送神难啊!岂料那老道开坛后竟当场吐血暴毙,当天夜里我也遭邪神托梦,说要让我全家横尸荒野。我实在是害怕啊,杀牛宰羊烧元宝,好不容易才安抚住!”
白拂道:“今夜你供奉了什么?既然惹怒了邪神,就没想过用活人上贡?”
贺员外道:“高人,伤天理的事我哪里敢做呀!今夜也只是些牲畜家禽,若说不同,也就是比从前更多了点。”
阿翎刚刚走开了一会儿,这会儿又出现了,道:“附近有血迹和残肢,都是非人之物。”
白拂道:“有令妹留下的痕迹吗?”
阿翎道:“没有。不过这也许是好事,至少凶手没有立即动手。”
白拂道:“既然不是冲着杀人来的,背后之人定有别的意图。你们在幽冥,可有仇家?”
阿翎摇头道:“我和胞妹终日深居百病苑,几乎与外界没有联系。”
白拂略一思索,又一把提起那贺员外,道:“你家这邪神到底是什么东西?从何处请来名号如何保的哪一路,都一一道来。”
贺员外连连作揖,领着他们去了书房,翻出祖先留下的一本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