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翎严肃道:“怎的我一离开,恩公就在乱饮东西?”
少年自然而然的呵责,严厉有之,亲切也有之。虽年纪甚小,却威严不减。
白拂有些张口结舌,偏偏无法解释,憋了一会儿,道:“…我又不是,令妹。”
一出口就后悔了,怎么听怎么像嗔怒,但他并无此意。只是莫名想起了阿翎管教胞妹的场景,自己此时好像成了他胞妹那个角色,不由得大为别扭。
白拂被后辈呵责,这还是头一遭。以前在神生天,只有他训斥别人的份,不光自己殿中,连别族的小孩子见了他都绕着走,被他说一句重话眼泪都要掉下来。哪里有今天这种倒反天罡的情形?
阿翎愣了愣,忍俊不禁,笑得脸都红了,道:“是我情急了,恩公见谅。不过,这酒是真的喝不得。”
白拂随他的视线看去,刚刚泼在旁边花丛上的酒,带着剧烈的毒性,把花瓣灼蚀得滋滋作响,发出刺鼻的气味。
心念一动,白拂把剩下两杯泼上去,无一例外,都有剧毒。不由攥紧了十指。
阿翎状似随意地询问这酒从何而来,白拂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很快,二人心思回到宴席上。
因最后阿翎的缺席,毫无意外,白拂被评为诗魁,被邀上前去接受恭贺和奖赏。
最后一首以紫鸢尾为题的诗,被评为白拂所有诗作中的诗王。而花魁也已决出,正是鸢尾使者阿鸢。今年竟是罕见的诗花双魁!上次如此还是雪公子那年,巧的是,当年花魁也是鸢尾使者。
众人皆道妙极,恨不得把白拂捧成雪公子再世。一群人围着他左看右看,为了捏造一种前世今生的噱头,一个个不惜睁眼说瞎话。说什么他下巴有点像雪公子、身量也有点像雪公子、连点头的姿势都有点像雪公子等等。
白拂腹诽:“我的天神,醒醒,事情已经过去一百多年了,请问在场的有哪位超过了一百岁?为什么说得好像自己亲眼见过了似的,谣言就是这么产生的……”
角落里,阿翎“咔”一声捏碎了杯子,面上却仍旧明媚淡然,仿佛只是心情好,手劲大,捏着玩儿。
这边,白拂也在心中大道不妙。
他接的这祈怨,没有指定具体哪位,而是指定了花魁这个头衔。这样一来,若想完成祈怨,他就只能害了阿鸢。不过转念一想,既然花魁是她,定然不可能是祈怨指定的那名女子。应该是阿鸢的临时参赛打乱了祈怨者的计划。这样一来,白拂无论对不对花魁下手,祈怨者都不会满意,注定要损失香火。这一桩看来又要黄了。
没关系的,他已经习惯了。如今废柴一般的人生,比起片刻不停的从前,竟也别有风味。
夜过三更,游园仪式开始。
一条红绸花,二人一人牵着一端,男在前,女在后。虽废除了共寝的旧制,但还保留了这充满暗示意味的一项,白拂虽连这个都觉得是陋习,但也只能入乡随俗。
园林中渐渐起了一层薄雾,视物朦胧。绸花后,阿鸢慢慢跟着白拂深入园林,二人皆是不发一言。
白拂察觉气氛凝涩,主动道:“听闻你兄长近日在念学堂,姑娘你也同他一样吗?”
阿鸢道:“我不喜欢整天坐在那里读书,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还不如到处走走。”
白拂道:“大江南北,风景如画,的确有很多好地方值得去看看。”
阿鸢道:“公子,你去过很多地方吗?”
白拂摇头道:“不多。我小时候闭塞,长大后忙碌,出远门也只是为了正事,不算游历。”
绸花那头忽然一重,白拂被迫止步,回头望去。
阿鸢扯着绸花,慢慢绕腕三圈,道:“那个时候,你身边有其他人陪吗?”
白拂不自觉松开一段,仍保持一定距离,正正经经道:“很多人,家中,外面,差不多一呼百应。”
阿鸢道:“但你依旧很孤独。”
白拂一哽,道:“为何这么说?”
阿鸢眨了眨左眼,道:“孤独的人,最懂孤独的人。”
白拂奇道:“你和兄长在一起,也会孤独么?”
阿鸢盯着他,淡淡一哂:“若从来没有我哥哥呢?或者从来没有我。一个人走过那么多年,作为不被任何人知晓的存在,难道不该孤独吗?”
白拂道:“我不明白。”
阿鸢一脸得逞:“这是双生子最爱做的一种假设,无需当真。”
白拂拿她的古灵精怪没有办法,这个话题亦碰到了自己的隐痛,有些事情不必与外人道。于是不再继续。
花香渐浓,雾气渐浓,参天古木发出蔌蔌摇风声,白玉池中的水面也泛起涟漪。不知不觉间,周身暗流涌动,气感大盛,而雾瘴却丝毫不散,显然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