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闲人见他二人感起兴趣,就凑过来攀谈,滔滔不绝道:“雪公子是那一年的诗魁,你们猜花魁花落谁家?竟是位年纪不到十五的小姑娘!原本是轮不到她的,都是因为在此之前,雪公子扬言自己是名采花大盗,又戴着一张凶神恶煞的面具,唬得其他女子都弃了赛。只有这小丫头,可怜巴巴的,为了拿花魁那份五十两的赏金给娘亲治病,坚持到了最后。”
有人被这故事引来,嘿嘿追问:“那他俩最后,有没有春宵一度?这雪公子当真是采花大盗吗?”
阿翎皱了皱眉头,却又压抑下去,转瞬即逝。
闲人道:“春宵一刻值千金,谁能不珍惜?不过此春宵非彼春宵,二人在园子里赏花赏乐赏文章,无一丝逾矩。此为君子之德,原不必盛赞太过,但没想到后来发生一件丑事……”
小花魁折服于雪公子的温文尔雅,满心感激与憧憬,却不料自己的命运在随后几乎滑向谷底。百花宴的后半场,众人酒劲正酣,霎时一阵黑旋风刮来,这小花魁竟然活生生给人抢了。人转眼消失得没影,原地插着一面幽冥地的小旗。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去追。
但这种关头,真君子就是真君子,雪公子二话不说一路缉凶,深入郊外深山的妖魔窟,单枪匹马把人救了回来。
从此采花变护花,恶名变侠名,演变成一桩美谈。
闲人敲了敲折扇,卖关子道:“雪公子有美谈三折,今日先讲这一折,剩下的等明后日慢慢再讲。”
白拂心中思忖,自己今夜原本也是要“采花”的,若也像雪公子当年这样遇上幽冥来抢人,那就棘手了。
一阵震天呼喊,终于,斗出了分晓,白拂拿下第一场的诗圣,夺了头彩。
阿翎起身,大方作揖道:“祝贺恩公,翎甘拜下风。”
白拂则被众人围起来起哄喝酒。此地名酒百花酿,闻名遐迩,倒满一个大海碗,不喝不准他拿这头衔,百来年间的规矩如此。
阿翎摇扇饮茶,好整以暇看着这边。
下一刻,白拂举碗一饮而尽,姿态优美,一滴不漏。带着花香的烈酒入喉,白净面皮却不见半点红晕,完全看不出,以为是个滴酒不沾,原来是个千杯不倒。
引来阵阵喝彩。
阿翎慢慢勾起唇角,目光追随着白拂的侧脸、指尖,眼中闪烁着不明的光彩。
很快开始第二轮,一位白衣美人登场,为山茶使者。
这一场的诗圣终究被阿翎斗得。对着那大海碗,一向游刃有余的少年却略显迟疑。不过,还是不扫兴地端起,刚要送到嘴边,却听见白拂淡淡道:“我帮他喝。”
旁人道:“百花宴上常有不胜酒力的书生,为了之后还能继续斗诗,找别人帮忙也不罕见。但不能这么便宜,必须得罚,帮的人得再多喝一碗才行!”
白拂干脆道:“可以。”
阿翎始终看着他,有点掩饰不住的意外,道:“恩公?”
白拂拿走他的酒碗,低声道:“你的伤,还未好。”
阿翎敛眉,道:“你怎知道?”
白拂不解释,又是一饮而尽,连干两碗,毫不作假。
第三轮是红衣美人,牡丹使者。
白拂与阿翎今夜大出风头,不出所料,诗圣又是在他二人之间角逐,其余人自知比不了,斗志渐歇,全场目光尽在他们身上。
因为已经过了两轮,有些人的纸墨耗尽,点香前,小侍从上场更换。轮到白拂这里,他一抬眼,对上一双褐色眼睛。紧接着,那侍从竟然手一歪,打翻了砚台,在纸上泼出一团墨痕。顶着主人的责骂,连忙冲白拂告饶。
终于来了!
这童子打扮成园中侍从潜入,邪神王难道也已经在场了?白拂环视四周,却难以分辨哪一位可能是伪装。
就在这时,阿翎却忽然宣布退出本局,匆匆离场,缘由连白拂也没有告知。
白拂写完两句时,身旁的人回来入座,他道:“翎小公子方才……”
话未说完,他全身的动作停住,看到身旁的不是阿翎,而是一位陌生的少年。这人戴着斗笠,一身黑衣,身姿颀长。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把玩着桌上那块龙头镇纸。
他就这么突然出现,且一身非比寻常的装束,可所有人就像看不到他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斗笠下有一层纱,看不清面容,但对于危险的敏锐感知却让白拂浑身汗毛直立。
就是他。白拂在心中说道。
白拂若无其事地继续写下去,就听到身旁的黑衣斗笠人道:“你可知,我找你找得多辛苦?”
语气淡漠,但又有掩饰不住的森寒,像是来自地府的问候。
白拂手一歪,写错一笔,划掉。
黑衣斗笠人又道:“我们俩的仇,你说,千刀万剐够不够?”
白拂手又一歪,戳透了纸张,露出一个洞。
黑衣斗笠人抱起双臂,向后倚着,道:“一个朋友建议我,与其打杀不如折辱。你说好不好?”
白拂猛然搁笔,把纸张团成一团丢掉。
那童子一直在旁随侍,见状赶紧铺上一张新纸,颤巍巍道:“公,公子,换好了。”
白拂腹诽,他害怕还来不及,怎么轮到这小童子害怕了?
黑衣斗笠人道:“不过不用着急,游戏我喜欢慢慢玩,不会一下就把你逼到崩溃的。”
可白拂是真的现在就要崩溃了,这邪神王怎么是这种阴魂不散的调调?说一套做一套,之前打碎他全身的又是谁?要杀要剐给句话好了,偏偏暧昧不清,比耳后灵还惊悚。
心中转了几转,实在不知道回答什么才能不激怒对方,白拂还是选择了沉默。
就这么作完全诗后,他忽然发现旁边又空了,那童子也不知何时离场。好像刚刚只是自己的一段臆想,并未真实存在。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卷过,场上烛火明灭,花雨狂乱。
白拂头顶上的竹竿剧烈摇晃起来,随后一声咔嚓。
一只手伸在他头顶,接住了急坠的灯笼。
阿翎放下灯笼,关切道:“恩公,你没事吧?”
白拂没被灯笼吓到,倒是险些被他吓了一惊,道:“你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