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时,几声闷响,飞镖嵌体,顷刻化成黑气钻入骨血。少年的紫衣透出点点鲜红,面色骤然惨白。他睫羽一压,眼眸半合,下颌轻轻放在了白拂左肩。然后举起二指,绕过白拂后背,在口中吹出最后一声哨子。
随着哨音,地上死尸的魂魄咻咻离体,钻入屋顶那些死去的白鸽体内。即刻,鸟群双目赤红,原地复活,且变得比原来更大更凶猛,对着那红衣人扑上去。红衣人被撕扯得狼狈不堪,胡乱击出道道雷流,在地面、树干和墙壁上留下恐怖的焦痕。
白拂从地上捡起几枚小石子,几下就把少胥归雷他们身上的封魂符都弹开,喊道:“快进屋!”
旋即把阿翎搀到室内火堆旁的软草上。
少胥吮了吮指尖残血,走过来道:“龙兄,门窗都已封好了。”
整间古屋都在白拂的指挥下用血符镇住,那红衣人打出的雷击次次都穿墙不透,固若金汤。长生官们却都有些坐立不安。
这不怪他们,修真界一向禁用血符,血符自古被视为巫术,被打为邪门歪道中的歪门邪道。破戒被发现是会被逐出师门的,仅仅有这个念头就很可怕了。但白拂只消说了一句:“死在这里,甘心么?”
不甘心。谁能甘心?
阿鸢伏在阿翎身边,泫然欲泣:“我哥哥他有事吗?”
白拂喂少年服下仅剩的几颗丹药,伸手探向他腕间,却触到一个坚硬冰凉之物。
阿翎衣袖下的左腕扣着一枚金钏,一经白拂碰到,手臂骤然一缩。阿翎睁开了眼睛,不动声色地把金钏掩上,似乎极为珍视,不想被人看见。
白拂道:“你醒了。”
阿翎倚坐起来,颔首道:“谢谢你救我妹妹。恩公。”
白拂不肯受礼,道:“该道谢的是我。不过,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此时那伪面的效力已过,用的是自己本来的样貌,
阿翎却意味不明道:“我认人极准,与皮囊无关。”
一旁,阿鸢低下头,小声道:“哥哥。”
阿翎板起脸:“以后还不按计划乱跑吗?”
阿鸢闷闷道:“再也不了。”
火堆摇曳。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紫衣,一模一样的绮丽,让人不禁恍惚是否是自己花了眼睛。
阿翎解释了一切。
他们兄妹二人是对双生,降生在寻常商贾之家,家中经营一个小酒坊,生活得简单快乐。然而在他们十二岁时,父亲得了重病,请遍了郎中都医不好。母亲决定带着父亲外出寻医,谁知从此双双失踪。酒坊无人打理很快败落,兄妹二人流离失所,决定踏上寻亲路。历经很多磨难,打听来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了一座城。
白拂道:“城是群魔乱舞城。你们父母最终去的地方,就是百病苑吧。”
阿翎道:“不错。苑主破例见了我们,说父亲母亲当年从这里拿走了药,至于他们后来去了哪里并不清楚。年少无依,走投无路,从此,我们兄妹就在百病苑落了脚。恩公,当时在苑中,我实属情非得已,还望见谅。”
白拂道:“这不怪你,说来,我们原本也是要下去的。既然如此,容我问一句,为何令妹会出现在病女坟中?”
阿翎道:“我二人对苑主的某些所作所为……并不赞同,长大后,都有意脱离苑主的挟制。不久前,我们商议了一个逃亡计划,让小妹先伪装成尸体隐匿气息,等我支走苑中人手,今夜就在此会合。那些匪徒其实也是百病苑手下,我赶到时发现诸位被使了封魂术,于是就先把那些人料理了。”
听到这儿,少胥摸了摸胸口,脸上有点挂不住。该死,他当时像个废人一样躺在那里,还得这个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子来救。真是没脸见人了!
白拂道:“这么说来,那座病女坟是真实存在的了。”
阿翎道:“原主的棺材挪到了更下面一层,里面一切我都没有擅动。”
不知何时,门外已经安静了下来。忽然一阵叮叮当当,似乎有谁在勤勤恳恳地往墙上钉钉子。
那红衣人喘着气道:“算你们狡猾!罢了,留诗两句,咱们走着瞧!”
说罢重新吹起那破笛子,引得四周的野兽也跟着一阵乱嚎,呕哑嘲哳地远去了。
屋内一阵沉默。谁都没遇见过打不赢还赠诗的神经病,不由得心想,一定是个圈套!于是都不打算出去欣赏。
果然,那红衣人的声音隔着墙又响起:“这么好的诗,为何不读?!”
阿翎用口型道:“疯狗乱叫,不用理他。”
见真的没人理,红衣人又多钉了一阵,啐道:“俗不可耐,整天就知道修道。修修修,再修八百年也不会成仙的!再送两句,没意思,走了!”
这次好像真的离开了,不过也没人想去验证。夜半三更,大伙草草烤了野味分食,都累得倒头就睡。
白拂蹲在趴姿入睡的阿翎身前,看了看他背上的伤口,犹豫了一下,向他前额伸出一只手。
下一刻,阿翎望了过来。也许因为夜色,那双黑眸变得深不见底,他转了转腕上金钏,勾起唇角:“恩公。”
这一声叫得,真是……白拂立马把手撤了回来,小声道:“我只是想试试你体温如何。还有,无需叫我恩公。”
阿翎支起下巴,道:“那叫什么好呢,公子?”
白拂摇头:“这个更不要。”
公子白拂,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历史。
白拂道:“和他们一样叫我龙兄就好。”
阿翎不置可否,忽然伸过一只手,在白拂手背上碰了碰,一触即分。道:“没有过热,不必担忧。”
白拂却惊讶道:“你的手,受伤了?”
少年右掌内横着一道血口,血迹已干,但伤很新,看样子是锋利之器造成的。也许,他也是个空手接白刃的疯子。
白拂下意识翻开自己的掌心,那里已经愈合得一丝都看不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