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胥道:“说来惭愧。那,那壮士看起来龙精虎猛,谁知我出剑,他却并不反击,躲也不躲。我一不小心,就刺伤了他,他没说什么就走了。于是一路打听到这百病苑,想看看他是不是在这儿疗伤。”
白拂意外,即使是自家弟子,天箫也断然没有任由自己受伤的道理。还是说,这些年一直抓不到他,竟活活把天箫逼疯了?
少胥道:“我觉得那人也许不是坏人,他和那白无常……”说到一半突然噤声,看了白拂一眼。
白拂清了清嗓子,到了这地步,选择坦诚道:“其实,我根本不是道士,而是……”
少胥猫儿被踩了尾巴般跳脚,打断道:“不,我不想知道!求你了,别让我知道!现在这样就很好!”
白拂:“……好罢。”
回到前苑,少胥哎呦一声捂住耳朵。一只白鸽偷袭了他,随后翻到最大的一顶帐篷上。这还不够,看他大怒,挑准时机再次来袭。
白拂看不下去了,伸手轻轻一拂,道:“别闹了,去吧。”
白鸽一头撞上他衣袖,嘎声大叫,颇狼狈地折返。叫声吸引了同伴,整个鸽群从四面的屋檐下掠出。
这场景,好像有些似曾相识。
正在白拂准备召出拂尘时,苑中远远传来一声吹叶声。鸽群停止攻击,一齐飞向里面那顶帐篷,
巨大的帐篷之上,有道浅紫色人影坐在顶上,侧身对着他们,阳光模糊了他的面容。
他身形颀长,屈着一条长腿,捏着一片叶子,凑在唇边,姿态慵懒。露出的一只靴底雪白雪白,似乎从不沾惹凡尘。一只白鸽落在他苍白的手上,遭他点了点嘴巴。
“谁都敢招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叶哨清越,这嗓音也清越。听来是个明快天真的少年郎,年纪不会比少胥他们更大。
白拂隔空道:“多谢。”
紫衣少年头也不回,远远地道:“你很喜欢胡乱道谢么?不过,我收下了。”
就此揭过,卸车进苑。苑内大多是非人之宾,不过都还算体面,维持着大概的人形。为了掩饰身份,白拂他们一人扛着一个麻袋,鱼贯而入。引得众人哗然。
伙计跑来:“客官,这里不是仓房,不收货物。”
白拂道:“药材收不收?”
伙计一愣:“收的。不过也要验货才行。”
白拂道:“你?不成,找管事的来。”
伙计跑开。白拂蓦然鼻尖微痒,一缕红光闪过眼前,似触非触,随即飘往上方。
抬头望去,苍穹下,半空中浮动着无数道绸带般的红茫,间或有几道金芒。河流旋风一样从院外涌入苑中。其中,红带盘桓不休,金带缓缓流入一口宝箱中,噼里啪啦,宛如珠玉落盘。
白拂感叹道:“好多念灵。”
念灵是执念之灵,以发愿者的鲜血凝成。若实现了,就能变成金子或任意宝物赠予实现愿望的恩人。若实现不了,就会变成入骨的诅咒纠缠不休。
这世上,怨怼往往比感恩更难罢休,故而,宁不做百人恩公,也莫做一人仇家。一般神君都不会同意这种交易,也只有幽冥能有这种乱象。
原来,百病苑是以此为利么?
少胥道:“真想痛快杀一场,这些念灵能攒成不少灵德呢。”众少年纷纷眼热,比见了真金还激动。
长生官平日行动,叫做攒灵,意为攒集阴灵,积累阳德。每人都有一个专属的攒灵册,定期上报神生天,以评定等级、获得额外的灵丹妙术。他们平时所见大多是散灵,很难一次遇上这么多,不由得不心动。
念灵海之下,是一排通天的药柜。
千百个匣子,上面贴着各式各样的药材名称。几个背后生翅的医女飞上飞下,拿着杆小秤,照着药方抓药。
药柜脚下则跪满哭天抢地的人影,口中呼喊,求的都是什么痊愈药、不死药、后悔药、安乐药、多子多福药、断子绝孙药等。
白拂不禁想起一位故友。每每拜访,也都是这样一室药香。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让开让开!别挡路!”
门外挤进七八位力工,个个高大健硕,神采奕奕,肩上也都扛着麻袋。一进来就把白拂等人挤到一边。少胥不满道:“挤什么挤?没看到这里也扛着东西吗?”
为首之人嗤道:“都是麻袋,但你那里头是什么我这里头是什么,能比吗?”
少胥忍不了有人比自己还傲,撂下东西就要冲过去,那些大汉通通低眉顺目,朝两边让开。
看清来人是谁,少胥瞬间蔫了。白拂更是一阵心惊——又又又是天箫!阴魂不散!
天箫左臂包扎着一处,透出血迹,竟真的受了伤。也正是这未愈的伤口,让白拂立刻猜到,天箫和这些看似力士实则天兵天将的手下,原来都自封了灵法二相!以免护体罡气太霸道,在幽冥如同招摇过市。
白拂微松了口气。
天箫先是瞪了少胥一眼,却也没做别的,竟然真的这么轻轻放过,都不像他了。步态雍容地走到中央,道:“苑主呢?我要看病。”
仿佛在说还不滚出来接驾。
白拂吐槽:“这伪装也太不走心了吧。”
伙计道:“大侠,伤口请到这边包扎。”
天箫把裹伤的布条一扯,道:“这点伤算什么?我要见苑主。”
伙计皮笑肉不笑:“咱们义诊节只派出普通医者看诊,仅限轻度中度病患,重病者是需要付费的。而且,苑主好几十年不亲自出诊了。”
天箫不语,吩咐手下打开一个麻袋。
满座哗然。
里面是满满一袋翡翠石。未经雕琢,看似平平无奇,实际上,这是炼制幽灵金的重要原料。玉属阴,能很好地承载阴邪之气。极品成色的翡翠矿石世所罕见,天箫这些成色极好,分量又多,价值无法估量。小医仙得了这些,若献上去,魔尊大人醉心于炼金术,见了一定会高兴。魔尊一高兴,那整个幽冥就都该高兴了。
“如此贵重的礼物,苑主大人他也不是不能相助。不过,你身边那位,似乎也有同样的目的。”
一人说道,同时从大帐中拂帘走出。听声音,竟是之前那白鸽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