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个穿缃衣的男子,长相凭心而论挺不错的。只不过肤色稍黑,眼下有两块更黑的眼圈,显得乖戾阴郁。头发不知为何也略显油腻,仿佛整日在厨房里打转。
这男子道:“真的卖?不反悔?”
白拂放下背篓:“不过我有老主顾,卖不了你太多。”
掀开麻布,拿出一个白白胖胖的萝卜,塞到这人手中。
对方被萝卜须抹了满手泥巴,很是嫌弃,丢回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白拂道:“那是哪个?”
低头看了看身上,自认身无长物。
忽然,白拂目光落到对方正在拿衣摆擦手的动作上。那双手细痩但有力,十指指腹结着层厚茧,像被用力撕扯过,其状骇人。
对方察觉,立刻藏起双手,道:“罢了。我叫谢芜,万一什么时候走投无路,随时找我。”拿出一个镌刻着千里音字样的令牌给白拂。
白拂收下令牌,道:“不巧现在就没路走。劳烦郎君指路,菜市在哪儿?”
他打算先去菜市探探路,别辜负这些辛苦照料长大的蔬果,更为了在那种小道消息汇聚的地方探听一番。
谢芜道:“前面红楼左转,再一直西行,等看见一棵桐木,就到了。”
白拂道谢后离开,随即又折返:“把它送你,你是伙夫吧?倘若觉得不错日后可以找我。呃……春篱农场,请记住。”
谢芜捧着萝卜,嘴角抽了抽。
白拂按照路线一路行止,果然看见一棵桐木。桐木很古,枝繁叶茂,一派清幽。
绕过古桐,却是一个岔路口。白拂犯难,犹豫片刻后选择左边。走着走着,气息一纾,果然选对了。
一个大菜市摆在眼前,鱼龙混杂,售卖的食材大多是人间想都没想过的。门口有指路牌,幽冥区占地极大,凡人区只有方寸之地。
白拂刚找了处空地摆好,旁边一个凡人摊主叉腰走过来:“臭小子!这是我家的位置,滚远点!”
白拂慢条斯理道:“我不走,奈我何?”席地打坐,岿然不动。
那摊主自恃膀大腰圆,伸手就来揪白拂,谁知没揪动。改成推,也没动。最后踹,大叫一声抱着脚跳到一边,大喊:“你耍流氓!”
白拂视若罔闻:“请问,近三百年来,有没有一个名声大噪的迷宫之怪?”
摊主道:“我凭什么告诉你?”
白拂道:“这里摊位紧张,你又不敢去招惹那些幽冥摊主,抢地盘抢得辛苦罢?如果能回答我的问题,这稳坐如石的法宝就送你了。”
白拂拿出一张山寨版定山符。
摊主两眼放光,道:“稍等,我帮您问问。”转头四下吆喝几个熟人同行过来,但众人纷纷不知。
白拂道:“那此处可有突然崛起、不明来历的人物?”
一个猴相男子道:“东城小尸王,西城小医仙,南城小毒圣,北城小善佛。四个都是横空出世,为一城四桀。您要问哪个?”
白拂道:“有没有一位,法力高强,看似弱冠之年,锦衣羽裳,黑衣侍从随侍。并且……貌美?”
众头颅齐刷刷摇晃。
白拂换了另一个问题:“那此城可有位‘苑主’?”
摊主道:“有有有。城西百病苑,苑主就是小医仙啊!妙手回春,上到人间,下至幽冥,都来看病呢。就连我这膀子,前年走山路给野狼咬断,也是去那儿治好的。现如今看不出来吧?”
白拂点点头:“看不出来。”
摊主上下打量,道:“您要治什么病?”
白拂道:“心病,能治否?”
摊主拍胸:“包治百病!”
奇货可居,不一会儿就卖完了菜,白拂收摊,返程到了那岔路口。原来右边通往的就是百病苑。
路尽头,是一方平坦大湖。波光粼粼,杨柳依依。因此城为倒悬之城,又整日有烟雾笼罩,处处昏幽如傍晚。而此处风清气爽,又有湖水映射阳光,竟然是难得的艳阳天。
一座占地广阔的庭院临水而建,木色古朴,秀丽雅致,不似满城怪诞之风。白鸽在半空盘旋,一派惬意。
白拂深吸一口新鲜空气,心头豁然。
门匾题了“百病苑”三个字。从敞开的大门中可以看到,苑中的广场上,人影络绎不绝,支着许多摊位,中央有大大小小的帐篷和屏风,像是一个大集市。每个摊位上,都坐着几名医者打扮的男女,而围绕着摊位的那些人,有捂着身体的,有被人搀扶的,有被担架抬着的。无一例外,都是伤病萎靡者。空气中漂浮着血腥和药香。
旁边不断有人越过白拂进入苑中,一人念叨着:“今日是一年一度的义诊节,我可得找上次那位大夫给我看看这关节,又复发了,气人呦!”
另一人道:“我啊好不容易抢到今年的资格,可是我这病比你严重多了,你说真能给我义诊吗?”
那人道:“管他能不能,先进去排上号再说!”
还未进门,白拂忽而止步。
他闻到了一股浓郁的死亡气息,通常只有战场和乱葬岗才会达到这个程度。
白拂思索片刻,从外面绕行到后苑,翻上墙头,发现一群仆役正在从一顶大帐篷中往外抬尸。在空地随便一丢,仿佛对待死畜。就在尸体堆得放不下时,地面忽然拱起两个小土包,有什么破土而出。
两株嫩绿小芽钻出,歪歪扭扭地拔高,然后越来越挺拔舒展,越来越坚实壮丽。直到变成两棵参天桐树,抽枝生叶,开花结果。其中两根桐树枝干继续疯长,竟如藤条般垂地,甩着两条水袖般张牙舞爪。各自拖起几具尸体,填进主干上咧开的巨缝中。
不一会儿,尸体全部处理干净。两棵桐抖了抖,收起树冠,互相依偎不再动弹,似乎吃饱喝足犯起懒。
白拂连连瞠目,这两棵桐怪,少说也有一千岁了。在树怪中,称得上爷爷的爷爷。老人家还吃得这么荤腥,受不受得了?
默默退走,后背却撞上什么。白拂回头,发现是少胥他们。想起自己现在顶着这张脸,道:“是我。”
少胥:“龙兄?”
少年们气喘吁吁,不过看起来都毫发无损,连那骡车也好端端地赶来。
白拂道:“你们,怎么找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