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他发觉自己三相之中,竟接连缺失灵、法两相,只余一张残缺的本相。
不过,万般不幸,幸好道心还在。现在只能由道心勉强提供一点法力。虽然只有可怜的一点点,也够用了。
白拂压下杂念,并二指,点住青衣少年眉心,念道:“风水逆流,昨日流芳!”
失灵。
沉默片刻,再念:“无法无天,回程昨天!”
显灵。
白拂的意识一下子被吸入。眩晕涌上,闭合双目。
再睁眼,天翻地覆。
夜色幽暗,白拂藏身于一个庭院的花丛。低头看看,一身青袍,双手双臂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劲瘦青涩。
没错,对了!
此为神生天的逆流禁法。以少年的躯体为中介,追溯到他中针的场景,宛如亲历。
只不过原版需要浑厚法力支撑,而白拂条件有限,只能用仿冒低法力版凑和着。缺点是容易留痕,有被道行更高者识破的风险,但管不了这么多了。
庭院中央,是一方潭水。天籁般的丝竹声随风送到,雀尾妖姬们在莲叶上起舞,竟不惊一丝波澜。此情此景,香艳古怪。
潭上有亭,亭中有灯,灯下有人。
如果游走一圈可以看到,四角红亭有三面围着屏风,三道修长人影从屏后透出。各占一幅,姿态各异。被烛火拉得长长,款款摇曳。
亭中发出火炉毕剥声,一会儿弥漫出烤鸡的香气,一会儿又弥漫出糖果的甜腻。
白拂察觉这具身体咽了咽口水,拼命竖耳。亭中话音隐约传来。
第一面屏中人,嗓音低沉,道:“我与他撞过一面,未曾近战。此人为取胜不惜屠城戮池,教人不齿。”
同时,他取火作画。
上空浮现一座烈火炼狱,妇孺在其中祈祷哀嚎。可他们乞求的神明,正高高立于城门上,丢下最后一把火。拍拍双手,许是擦灰,许是鼓掌。
第二面屏中人,笑声轻佻,道:“狗屁的白雪圣贤。据说他在仙府豢养一群爱宠,欺男霸女,荒唐享乐。”
话音未落,引香炉中烟。幻出一幅莺歌燕舞、玉体横陈的不堪画面。即将成形之际,却被一道袖风打散。
第三面屏中人发话,慢条斯理道:“我不关心这些。我只在乎,如何抓他进掌心,好好挫磨。”
此人开口,嗓音如琴弦轻揉,语声懒倦。是个少年。
白拂上身的这青衣少年忽然一愣,喃喃道:“这些人说的,该不会是神生天的……那个人吧?!”
哪个???
白拂皱眉,仔细回忆自己生平所见,从未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人。
这时,亭中一位侍从上前,点水为墨,在半空勾勒出一座囚牢。
鬼鬼祟祟的暗影中,一道人影被关押其中。那人先是痛声悔过,不停地磕头,转眼又奸笑着逃之夭夭。
侍从毕恭毕敬道:“他从罪孽海越狱,天兵追捕百余年无果。昔日第一神君白拂,如今是第一逃犯。”
不大的声音却如炸雷。白拂顿时差点一个趔趄。听见青衣少年愤道:“果然是这耻辱!”
这一声完全没有控制住情绪,白拂下意识捂嘴,又忽然想起这只是段回忆,放弃了挣扎。
一声出,万籁静。只听屏中低沉男声道:“有只,外来的蚂蚁。”
语气之冷酷之邪恶,让白拂感到后背寒毛根根直立。
东家主位上是那少年郎,道:“是个小仆,无需在意。”
白拂眼光一扫,花丛中果然栽倒一道人影,是个仆人装扮。刚舒一口气,亭中少年道:“可有白拂其人画像?”
他莫名再次提气屏息。
轻浮男声道:“若长得合心意,你是先恁地后恁地,还是先恁地后恁地呢?”
虽恁地恁地,用词含混,但想必绝不是什么好话。
少年冷道:“妖王阁下,不必操心。”
什么,竟是妖王?!
白拂大大吃了一惊。
幽冥之地,南、西、东三方分别有鬼、妖、邪三王坐镇。各有千秋,分则天下太平,合则祸国殃民。
即使在神生天时,白拂也未见过三王同时出现。今日宴席,能与妖王平起平坐的,就只有其他二王了。
鬼王冷峻,应是屏一。妖王放荡,为屏二。
那屏三,便是,邪神王了。
这个念头一产生,一股恶寒传遍白拂全身。粉身碎骨之痛烙印在灵魂,难以忘怀。
没想到,折磨他至深之人,竟是个少年。
然而,一丝异样闪过白拂心头。既然他就是邪神王,为何还要看自己画像?为何还要到处搜寻自己的下落?
白拂眉头轻蹙,深感棘手。想不通自己和这邪神王有何过节、该如何化解。
一阵窸窣,屏上影子开始变幻。那侍从呈上一卷画轴,缓缓展开。随后,气氛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妖王噗嗤一笑,玩味十足。
鬼王道:“怎么?”
少年顿了顿,嗤道:“不过尔尔。”
觥筹交错,丝竹渐停,雀妖舞姬们默立。宾客相继告辞,在屏风中化作雾气消散。
那少年邪神王手掌在虚空一握,雀姬们通通被收入一枚小水晶球。东倒西歪,发出娇嗔。被他一下一下抛着玩儿,花枝乱颤,不成体统。
又见他懒懒一挥衣袖,一声鸡鸣,天光忽而大亮。举目望去,三千乌鸦轰然而散,露出被遮挡的太阳。
白拂顿时在日光中无处遁形,正觉得不妙,肩头一重,后脑一痛。意识急速抽离中,看见一个白银面具人不知何时站在面前。
那面具上的五官,正呈现一个阴森的笑容。仿佛透过这副皮囊,看见了躲在皮下的白拂。
灵感回笼。白拂喂了青衣少年一枚丹药。见他悠悠转醒,第一句话便是:“好人道长!请救救我师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