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道长?
白拂略感疑惑,回头一看,小春和阿篱纷纷露出微妙之笑。
原来不知何时,整座妖庙摇身一变,成了一座古朴道观。虽然是最低级的障眼法,但配合白拂的气质,情急之下,使人不疑有他。小春和阿篱也都使了变身术,看起来就是两个人类小儿。
白拂道:“你,认识我?”
这青衣少年衣着虽不华丽,却器宇轩昂,精神凛凛,绝非凡品。薄唇白肤,一双骄矜秀眸,眼尾微吊,难掩凌人的盛气。脑后细小发辫集成一根粗辫,佩着宝石骨牙一类饰品,颇有异域之感。眉宇自带一段正义,不像恶徒。此刻形容狼狈,满面焦急。
少年道:“我,我是少胥!七日前,皇城外攒灵。道长帮过我师门呀!”
阿篱窃音道:“大人,您这百年间,常有梦游之症。接到祈愿便去显灵,言语行动与常人无异。这位少胥公子,所言不假。”
白拂不愿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鬼知道他梦游时干了什么?作为一名邪神,能接到什么正经祈愿?搞不好天天杀人放火作奸犯科,恐怕罪孽塔都要通天了!结合阿篱和春春不忍回忆的表情,白拂暂时失去了问清楚的勇气。
回到正题,少胥说明了来龙去脉。
原来,他出身仙抚观。
所谓“仙抚观”,是神生天六大仙府在人间所设修仙之所。仙抚观弟子官职名“长生官”,以半仙之体,降妖除魔,攒灵积德。并且定期从神生天获取提供法力、增进修为的“仙灵金”。
少胥来自天野殿下天野观,地处塞北,追凶入中原。而如今惨状,一切源自于他师门所追拿的,是一只迷宫之怪。
白拂道:“抱歉,我近来记性不大好。你所说,可是‘迷障怪道,三宫连环’?”
少胥大喜道:“正是此物!道长与我们已在皇宫破了它第一重。”
白拂的神色凝重起来。
年少时,他曾误入这精怪的陷阱,知晓这怪通常会设三个连环迷宫。只有全部破解才有机会逃出。不然就会成为食物,被消化成怪物的养分。
三宫之间互有关联、层层升级。通常有什么福禄寿宫、日月星宫、金银铜宫等等。如今,第一关小皇宫,属于凡人之所,为人。而天地人并立,第二三关应当是小天宫和小地宫了。
顾名思义,小天宫是天上宫阙,小地宫是幽冥府邸。都不是好相与的。
少胥自师门无端失踪后,一直追查到那座庭院,撞破三王夜话,遭人毒手。不过此处白拂存疑,那面具人为何不下死手?难道是识破他长生官身份,有所顾虑么?
少胥从怀中掏出一个铃环,道:“亭中人,其一就是幕后真凶,此器可鉴。”
铃环显然被什么激活,所有铃豆指向着同一个方向。颤颤巍巍,叽叽喳喳,仿佛在催促什么。
白拂扶额良久。有点想告诉他,即使全盛时期的自己,对上三王其一,都要谨慎行事。更何况,他现在没法力没法器没人手没体力,只有一把年纪和辛酸泪。
少胥红着眼眶,深深一拜:“求道长,助我!”
白拂蓦然转身,摆手道:“恕我,无能为力。”
刚说完,少胥再次直挺挺趴了下去,好像被气晕了。翻他过来,面色青紫,鼻下两道热流,两只眼睛瞪得又大又圆,又俨然气绝。一时不能断定。
白拂道:“不好,那丹有问题!”
内室。热浪扑面,白拂面前,赫然有一尊青铜大鼎。正悬在烈火之上,底部被烧得通红。而里面,水位线咕嘟冒泡,飘出阵阵奇香。
白拂喃喃道:“炼丹炉?”
他总算知道方才小春拿的丹药是哪里来的了,真不想承认,竟然是自己的手笔!相比在神生天时,这炉子也太过粗制滥造。更别提比起从前的天材地宝,里面的不明物正散发着诡异的光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连他本人都琢磨不出炼的是什么,难说如何化解了。
丹炉之后,有东西吸引了白拂目光。他定睛一看,连退三步,以袖掩面,道:“我的天神,好晦气!”
镶嵌在山壁上的神龛,没有塑像只有牌位。供奉着秽衣、馊饭、狗血以及一个漆黑光亮的大痰盂。一尊离形走样的纸马摆在正中,长明灯熊熊燃烧。
忽然,神龛中刺出了无数红丝!它们游蛇般扑到白拂身上,又像水蛭一样吸住不放,却没有进一步的攻击意图。
白拂差点被裹成蚕茧,奋力挣脱。小春上手帮忙,吐了吐舌头,幽幽道:“大人这百年,积压了好多祈怨祈诅呢。”
原来不是“祈愿”,而是“祈怨”,怨念的怨。不错,邪神的信众,有数不尽的恶毒和怨诅。白拂此刻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究竟是何处境。一梦小千年,再无什么白玉雪兰。
白拂试探性捉住其中一根,红丝立刻摇头摆尾缠上他手指。用力极大,深深嵌入皮肉,勒出一线红。就在这时,细丝“嘭”一下炸开,变作一张猩红卡牌。
这是……请神牌?!
请神牌的来历可谓十分古老。据传是千余年前,四位神仙好友一同创造。它流传在民间,只要献上足够的供奉,就可以召唤牌上神明现身,实现愿望。由于付出的代价极大,因此还有“拜观无大事,请神无小事”的说法。
请神牌上,正面是白拂昔日的法相。
白衣玉剑,银甲覆面,衣发飘飘,凝神睥睨。仿佛察觉到白拂目光,牌中人朝他一睹。视线相撞,白拂指尖一颤。
背面,则是一朵白玉兰。微风拂过,花苞上星点白雪掉落,两种白色交相辉映。淡淡花香、丝丝冷气。
因为附着的一层灵气,画面都像活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