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开口。
“你在做什么。”
声音很平。像在问天气。
汉尼拔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很近。非常近。近到可以看见自己的倒影。
“我在想——”他说。
“想什么。”
“想这个位置——”他的声音很轻,“有没有人坐过。”
夏洛克看着他。
“现在有了。”
汉尼拔没有说话。
他们维持着这个姿势。他站着,弯腰,一只手撑在沙发靠背上。夏洛克坐着,仰头,背靠着他撑着的那个位置。
距离太近。近到可以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但没有碰到。
哪里都没有碰到。
只是那么近。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光透进来一点点,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两个影子。叠在一起。
很久。
夏洛克先动了。
他低下头,移开视线。
“茶。”他说,“你上次欠我一杯茶。”
汉尼拔慢慢直起身。
那只手从沙发靠背上移开。
他转身走向厨房。
身后传来夏洛克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跟着他走进厨房。
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转身都会碰到。
汉尼拔拿起水壶,装水,放到炉子上。打开瓦斯。蓝色的火苗跳起来。
他背对着夏洛克,听着身后的呼吸声。
很近。
“你一直站在这里?”夏洛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嗯。”
“不用出去陪客人?”
“你不是客人。”
沉默。
水壶开始发出细微的声响,快要滚了。
汉尼拔没有转身。
“那我算是什么。”
夏洛克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太近了。比刚才更近。
汉尼拔转过身。
夏洛克站在他身后。一步。不,不到一步。半公尺。也许更短。
他们面对面站在厨房里。炉火在旁边烧,水壶的声音越来越大。窗外最后一点光也消失了。
“你算是——”
汉尼拔停下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完这句话。
你算是那个站在对街看我的人。
你算是那个保留我所有东西的人。
你算是那个坐在我坐了十一年的位置上的人。
你算是那个让我站在这里、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
夏洛克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
水滚了。
水壶发出尖锐的哨音。
汉尼拔转身关火。
那一瞬间——也许是他转身的动作太大,也许是厨房真的太窄——他的手臂擦过夏洛克的身体。
不是手。不是袖子。是整条手臂。
从肩膀到手肘。压过去。
一秒。也许两秒。
他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隔着衣服传过来。感觉到那个人没有躲开。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顿了一下。
然后他关掉火。
水壶安静下来。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夏洛克。
手臂上那个位置还留着触感。热的。像被烫到。
他没有回头。
“茶。”他说,“你要现在喝,还是等凉一点?”
身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脚步声。离开厨房。
“等凉一点。”
沙发陷下去的声音。那个人又坐下了。
汉尼拔站在厨房里,看着水壶冒出白色的蒸气。
他把手放进口袋。
那张纸条还在。靠近心脏的那一个口袋。
很久。
他把纸条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然后他倒茶。
两杯。
端出去。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
夏洛克坐在沙发上,那个位置。他的侧脸被光照亮一半,另一半在阴影里。他没有在看什么,只是坐在那里。
汉尼拔把茶放在茶几上。
一杯放在夏洛克面前。一杯放在对面。
他没有坐在对面。
他坐在夏洛克旁边。
同一张沙发。同一个位置。他坐下来的时候,沙发陷下去,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点。
夏洛克看了一眼那杯茶。
“两颗糖,不加奶。”
“我知道。”
夏洛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温度刚好不烫口。
他没有说谢谢。
汉尼拔也没有等。
他只是坐在那里,喝着自己的茶,看着墙上的阴影。
很久。
“你今天下午打电话的时候——”夏洛克开口。
“嗯。”
“——站在哪里?”
“窗前。”
“哪一扇?”
“书房的。”
夏洛克沉默了一下。
“我也站在窗前。”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看见了。”
夏洛克转过头。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比刚才更近。同在一张沙发上,中间隔不到三十公分。
“你一直看着我?”
汉尼拔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眼睛。
想起梦里的海。想起崖边的那个人。想起坠落时看见的那双眼睛。
不是这双。
一模一样。
“我一直在看。”他说。
夏洛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伸向汉尼拔。是伸向茶几——拿起那杯茶。但手收回来的时候,他的手指轻轻擦过汉尼拔的手腕。
很小。很轻。几乎感觉不到。
但感觉到了。
汉尼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那个位置。被碰到的那一小块皮肤。现在是烫的。
比茶还烫。
他没有动。
夏洛克也没有动。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隔着三十公分,听着彼此的呼吸声。
很久。
直到茶凉了。
那天深夜,汉尼拔站在窗前。
对街的灯亮着。二楼。那扇窗。那个人站在那里。
他没有发短信。
他没有打电话。
他只是站在窗前,让那盏小灯亮着。
然后他把手放进口袋。
那张纸条。那两个字。那个笔迹。
很久。
他把纸条拿出来,放在掌心。
窗外,对街那个人也把手放进口袋。
他们隔着半条马路,隔着十一月的雾,隔着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做着同一个动作。
汉尼拔低下头,看着掌心里的纸条。
他想:你放在我口袋里的东西,我会一直留着。
他想:就像你留着我的那些一样。
他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把纸条放回口袋,靠近心脏的那一个。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对街那盏灯。
灯还亮着。
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他也站在这里。
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