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拍立得
(夏洛克?福尔摩斯视角)
那张照片是在证物室底层的抽屉里找到的。
贝芙丽翻出一叠旧档案,说这些是去年未归档的零碎证物,问他有没有兴趣看一眼。他本来没有。但他伸手去接的时候,一张拍立得从文件夹里滑出来,落在桌上。
照片朝上。
他看见了那枚袖扣。
琥珀色的。银质底座。光线穿透时,内部有一片枯叶的纹理。
和口袋里那一枚一模一样。
他把照片拿起来。
照片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失踪者——彼得?格雷,格林威治的那个会计师。另一个是个男人,站在他旁边,西装笔挺,侧脸对着镜头。
那个男人的脸被涂黑了。
用黑色马克笔,胡乱涂了几下,完全看不出长相。
但袖口露出来的那一截——那枚琥珀色袖扣——没有被涂掉。
夏洛克看着那张照片。
贝芙丽凑过来。
“这张……我没见过。”她的声音有点紧,“应该是漏归档的。你觉得那个被涂掉的人是——”
她没有说完。
因为夏洛克把照片放进口袋了。
“福尔摩斯先生?”
“这张我带走。”
“可是——”
“会归档。”
他转身走向门口。
贝芙丽在身后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停。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作响。他把手放进口袋,摸到那张照片的边角。硬的。锐利的。和那枚袖扣靠在一起。
七样了。
袖扣。纸条。纤维。名片。食谱。电话里的“很久”。现在加上这张照片。
七样东西。每一样都可以把那个人送进监狱。
每一样他都留着。
他走出苏格兰场,站在十一月的风里。
雾很浓。对街的车灯晕成两团模糊的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口袋——那个鼓起来的弧度。七样东西的重量压在大腿外侧,沉甸甸的。
他应该回贝克街。
他应该把这张照片放进书桌,和其他的放在一起。
他应该——
双脚开始走了。
往北。穿过马路。经过那家总是大排长龙的三明治店。经过那间卖二手书的小书店。经过那个永远有人在排队的公车站。
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那扇门前。
黑色的。厚重的。铜制门环是一个狮头,衔着圆环。
三楼的窗户亮着。
他站在石阶上,没有动。
口袋里,那张照片压着大腿。照片里那枚袖扣,和他口袋里那一枚,是同一对。
他记得汉尼拔说“丢了”。
骗子。
他一直都知道是骗子。
但他没有拆穿。他从来没有拆穿。他只是把那枚袖扣留着,一天又一天,从那天到现在。
现在又多了这张照片。
门开了。
汉尼拔站在门内。没有穿西装。只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手腕,露出手臂上浅浅的血管。
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
他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夏洛克走上石阶。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很近。比上一次近。近到可以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木质调的古龙水,还有一点点红酒的气息。
他的手臂轻轻擦过汉尼拔的胸口。
不是故意。是门框太窄。还是故意的?
他不知道。
他没有停。
他直接走上楼。
身后传来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跟着他走上楼。
二楼的书房。那张深灰色的沙发。
夏洛克站在沙发前面,没有坐下。
汉尼拔走进来,站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
“你带了东西来。”
陈述句。不是问句。
夏洛克转过身。
汉尼拔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在壁灯下变得很浅,像流动的蜜。
他把手伸进口袋。
拿出那张照片。
递过去。
汉尼拔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接。
“这是证物。”
“嗯。”
“你不该带出来。”
“我知道。”
汉尼拔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动。太快。太深。抓不住。
“那你为什么带来?”
夏洛克没有回答。
他只是举着那张照片,等着。
汉尼拔伸出手。
接过照片。
他的手指碰到夏洛克的手指——那一瞬间,两个人的指尖碰在一起。
很短。不到一秒。
但夏洛克感觉到了。
那只手的温度。比他的低一点。干燥的。稳定的。没有颤抖。
汉尼拔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
很久。
“这是我。”他说。
“我知道。”
“脸被涂掉了。”
“我知道。”
“袖扣没被涂掉。”
“我知道。”
汉尼拔抬起头。
他们的目光在不到一米的距离里相遇。
“你知道这是谁涂的吗?”
夏洛克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想起梦里的海。想起坠落时的风。想起崖边那双灰色的眼睛。
不是这双。
一模一样。
“不知道。”他说。
汉尼拔看着他。
很久。
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
很近。非常近。近到夏洛克可以感觉到他呼吸时胸膛的起伏。
汉尼拔伸出手——
把那张照片轻轻放回夏洛克的口袋。
他的手伸进口袋的时候,整个手掌贴着夏洛克的大腿外侧。
隔着一层布料。隔着七样东西的重量。隔着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一秒。两秒。
他把照片放进去。
手抽出来的时候,手指轻轻滑过那个口袋的边缘——又碰到夏洛克的手。
这一次不是指尖。是整个手背。
温热的。干燥的。停在那里。
一秒。也许更长。
然后他收回手。
“你留着。”他说,“和其他的放在一起。”
夏洛克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感觉大腿外侧那个位置——被碰过的那一块皮肤——现在是烫的。
比照片烫。比袖扣烫。比任何东西都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