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圣母颂
(汉尼拔?莱克特视角)
电话挂断之后,他站在窗前很久。
对街的灯亮着。二楼。那扇窗。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隔着半条马路,隔着下午三点的阳光,隔着刚刚那句“很久”。
很久。
他没有说“我会一直留着”。他说“很久”。
像在给一个没有期限的承诺。像在说:我不知道会是多久,但我会一直留着,直到不能留为止。
汉尼拔把窗帘拉上一半。
不是关。是留一条缝。
让他知道,我还在。
让他知道,我在看。
让他知道,我没有走开。
他转身走进书房。
唱片机里,古诺的《圣母颂》还停在上一首结束的位置。他按下播放键,音乐从寂静里浮起来,第一个音符像一根针,刺进下午三点的空气里。
他坐进扶手椅。
那张椅子正对着窗户。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对街的二楼——窗帘半掩,灯亮着,那个人还站在那里。
他没有再看。
他只是坐在椅子上,听着圣母颂,让音乐填满房间。
然后他闭上眼睛。
灰色的海。悬崖。风从身后吹来,把他的大衣下摆吹起来。
他站在崖边,低头看着海水。很深。很黑。看不见底。
身后有人走过来。
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让小石子滚落崖下,很久才听见落水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他知道是谁。
那双手从身后伸过来——不是拥抱,不是攻击,是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然后那双手推了他。
他往下坠落。
坠落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双眼睛在崖边看着他。灰色的。像泰晤士河涨潮时的颜色。没有表情。没有温度。只是看着。
他没有抵抗。
他让自己坠落。
海水涌进肺里,冷得像是把整个冬天的重量都压在胸口。
他以为那是终点。
但他睁开眼。
唱片机还在响。圣母颂进入第二乐章。窗外的阳光变暗了一点。对街的灯还亮着。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膀。
那个位置。
被推的地方。
没有伤口。没有痛。但他还记得那双手按在上面的感觉——冰凉的,轻的,像是最后的告别。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虎口干净。没有茧。
和那双手一模一样。
下午五点。门铃响了。
他没有约病人。贝芙丽的诊疗时间是周二和周四。今天是周六。
他站起来,走下楼。
打开门。
夏洛克?福尔摩斯站在石阶上。
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头发被傍晚的风吹乱了几缕,贴在额前。他的手垂在身侧。左侧口袋微微鼓起。
六样东西了。
汉尼拔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
夏洛克走进来。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很近。非常近。近到汉尼拔可以闻到他大衣上的味道——冬天的空气、咖啡、还有一点点旧书的气味。
袖子轻轻擦过袖子。
不是第一次。证物室的走廊,也是这样擦过。但那一次是偶然。这一次——
这一次夏洛克没有让开。
他让袖子擦过去。
一秒。也许更短。也许更长。
汉尼拔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让那片布料从他的袖口滑过去,感受那不到零点一秒的摩擦。
然后夏洛克走上楼梯。
汉尼拔关上门。
站在玄关,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枚普通的银色袖扣。今天没有戴琥珀色的那一对。
他把手放进口袋。
指尖碰到一样东西。
不是他的。
是一小片纸片。折成四方形。边缘有些毛躁,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他拿出来。
打开。
两个字:
很久。
夏洛克的笔迹。
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刚才擦身而过的时候?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个字。
很久。
他把纸条折好。
放进另一个口袋——左侧,靠近心脏的那一个。
然后他走上楼。
夏洛克站在书房门口。
背对着他。抬头看着墙上的画。不是塞尚,是另一幅——一幅小小的素描,铅笔画的,一只手。
那只手。
骨节分明。虎口干净。没有茧。
他很久以前画的。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人的手。
他没有想过会让任何人看见这幅画。
但夏洛克站在那里,看着它。
“这只手。”夏洛克没有回头,“是谁的?”
汉尼拔走过去。
站在他身后一步的距离。
“很久以前的一个朋友。”
“朋友。”
“嗯。”
夏洛克没有追问。
他只是继续看着那幅画。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一步。不,不到一步。比证物室的走廊近。比晚餐的时候近。比任何一次都近。
近到汉尼拔可以看清他眼睛里的细纹。近到可以数清他的睫毛。近到——
夏洛克的手抬起来。
很慢。
慢到汉尼拔有足够的时间后退。
但他没有后退。
那只手伸过来——不是攻击,不是邀请。是指尖轻轻碰到他的袖口。
那枚普通的银色袖扣。
夏洛克的指尖按在上面。
一秒。两秒。
然后他收回手。
“你今天没戴那一对。”
陈述句。
汉尼拔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那个位置。被碰过的位置。还留着一点点温度。
“丢了。”
“你上次说过了。”
“同一次丢的。”
夏洛克看着他。
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动。太快。太浅。抓不住。
“骗子。”他说。
语气很轻。不是骂人。是陈述事实。
汉尼拔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那双眼睛。想起梦里的海。想起坠落时的风。想起崖边那双灰色的眼睛。
不是这双。
一模一样。
“你为什么来?”他问。
夏洛克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枚袖扣。
然后他走向沙发——那张深灰色的、羊毛面料的沙发。他坐下来。靠背的左侧,那个汉尼拔坐了十一年的位置。
他的体重压下去的时候,沙发陷进去一个浅浅的弧度。
汉尼拔站在原处,看着他坐在那个位置上。
那个只有自己坐过的位置。
十一年的孤独。十一年的等待。十一年没有人坐在那里。
现在有一个人。
夏洛克抬起头,看着他。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汉尼拔走过去。
他没有坐在夏洛克对面。他没有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他走过去,停在沙发旁边。
很近。
近到他的西装裤几乎碰到夏洛克的膝盖。
他低下头。
夏洛克抬起头。
他们的目光在不到半公尺的距离里相遇。
汉尼拔伸出手。
很慢。
慢到夏洛克有足够的时间躲开。
但夏洛克没有躲。
那只手伸过去——越过他的肩膀,越过他的耳侧,落在沙发靠背上。
没有碰到他。
只是落在那里。
把他圈在中间。
夏洛克没有动。
他的呼吸顿了一下。也许是半秒。也许更短。也许只是汉尼拔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