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窗
汉尼拔·莱克特视角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醒来的。
只记得醒来时,心跳声不一样了。
旧的那颗心脏受过致命伤。他记得刀刃刺入的角度,记得血从指缝渗出来的温度,记得那双眼睛——最后看着他的那双眼睛。
不是愤怒。
不是背叛。
是终于。
然后是海。
灰色的、没有尽头的海。他往下坠落,咸水涌进肺里,冷得像是把整个冬天的重量都压在胸口。
他以为那是终点。
但他睁开眼。
心跳声干净、年轻、没有受过任何伤。窗外的雾很浓,街道的标志是英文,报纸上的日期距离他记得的年份过了十几年。
这个世界没有那个人。
没有人认识他。
他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
空白的棋盘。
他没有问为什么。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他只是坐下来,等对手入座。
等了十一年。
贝芙丽·卡茨走进诊所时,伦敦正在下雨。
汉尼拔从窗边转过身。她站在门口,淋湿的大衣没有脱,手里握着一杯诊所接待处给的热茶,指尖冻得泛白。
“莱克特医师。”
“卡茨探员。”他示意她坐下,“请。”
她坐下来。沙发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弧度。她没有靠椅背。
汉尼拔没有催她。他见过太多第一次来的病人——他们都需要几分钟决定要说多少真话。
窗外雨声细碎。
“我朋友推荐我来的。”贝芙丽开口,“她说……您不会批判人。”
“我从不做无意义的评判。”
她笑了一下,很轻,没有到达眼睛。
“最近睡不好。”她说,“工作压力。案子一直没破。”
“格林威治的失踪案。”
她抬头。
“报纸有报道。”汉尼拔的声音平稳,“失踪者的职业、年龄、最后现身地点。这类案件通常压力最大的,是专案组第一线人员。”
贝芙丽沉默了几秒。
“……对。”她低头看着茶杯,“我是第一批到现场的。”
汉尼拔没有追问。他只是坐在那里,维持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比陌生人近,比朋友远。
贝芙丽开始说。
说那间餐厅,说那张空着的椅子,说受害者胃里那块不该出现在菜单上的小牛胸腺。说她站在餐厅门口,闻到油封鸭的香气,忽然觉得反胃。
“我觉得这案子永远破不了。”她说,“不是那种‘很难破’的永远。是那种……有人把所有痕迹都擦干净了,但不是为了躲警察。”
她停下来。
“像是为了躲某一个人。”
汉尼拔没有接话。
贝芙丽抬起头,看着他。
“您觉得我疯了吗?”
“我只觉得你过度疲劳。”汉尼拔说,“长时间绷紧神经,会让人看见本不存在的关联。”
“……您不相信有人故意留下线索,又擦掉线索?”
“我相信线索。”汉尼拔说,“我相信证据。我相信一个人的行为会留下痕迹,无论他多么谨慎。”
他顿了一下。
“但我不相信完美的犯罪。”
贝芙丽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疲倦的困惑——不是怀疑,是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那福尔摩斯先生呢?”她问,“您相信他吗?”
汉尼拔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清晰。
“我相信。”他说,“他是这个时代最接近完美推理工具的存在。”
“工具?”
“工具本身没有善恶。刀可以用来切菜,也可以用来杀人。福尔摩斯先生选择用它来破案——这是他的选择,不是工具的属性。”
贝芙丽沉默了很久。
“他说过类似的话。”她轻声说,“关于工具。”
汉尼拔没有问是什么话。
她离开时,雨已经停了。
汉尼拔站在窗前,看着她穿过马路,走进地铁站。她的背影很小,大衣下摆还在滴水。
他没有立刻离开窗边。
他在等。
不知道在等什么。
十一分钟后,对街出现另一个人。
黑色大衣。深灰色围巾。脚步比普通人快,但不是逃亡的那种快,是“我不需要和这个世界保持同步”的那种快。
那个人站在路灯下。
没有伪装。没有隐蔽。就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他的窗户。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汉尼拔没有拉窗帘。
他让灯亮着。
那个人站了很久。汉尼拔也站了很久。
没有人离开。
没有人走上来敲门。
后来雾散了。那个人转身走进夜色里。
汉尼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刚才握笔时留下的。贝芙丽在说话时,他在病历表上写了几个字,写完才发现那是福尔摩斯的地址。
他把那页撕下来,放进抽屉。
没有扔。
第二个病人是失眠的证券分析师。
第三个是厌食症的大学生。
第四个是刚离婚的画廊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