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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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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琥珀

夏洛克·福尔摩斯视角

他不记得那场梦的开头。

只记得海水。深灰色的、没有尽头的海。天空是同样的颜色,交界处模糊成一团湿漉漉的雾。他站在悬崖边——不是贝克街,不是伦敦,是他从未去过的地方——脚下的碎石滚落,听不见落水的声音。

他在等人。

不知道等谁。不知道等了多久。只知道那个人应该从海里走出来,从雾里走出来,从那片亘古的、沉默的灰色里走出来。

然后他醒了。

枕头湿了一小块。他盯着天花板,数自己的心跳。七十八。七十九。八十。

只是梦。

迈克罗夫特说那是焦虑衍生的梦境重复。十一岁那年,他被带去看了那位维也纳来的儿童心理专家,对方花了四十分钟得出结论:福尔摩斯家的小儿子有过度活跃的想象力,建议多进行户外活动。

迈克罗夫特付了诊疗费。走出诊所时,夏洛克问他:你相信吗?

迈克罗夫特没有回答。

从此没有人再提过那些梦。

夏洛克把棉被掀开,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十一月的伦敦,清晨五点四十七分,窗外的雾厚得像一床旧棉被。

他走进浴室,打开冷水龙头。

镜子里那张脸没有表情。颧骨太高,眼圈太深,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他把冷水泼在脸上,一下、两下、三下。

梦里的画面被冲进洗手台,和剃须膏的泡沫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双灰色的眼睛。

你在等谁。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没有回答。

雷斯垂德打电话来的时候,夏洛克正在用小提琴拉帕格尼尼的第二十四号随想曲。

不是练习。他不需要练习。是思考——琴弓在弦上奔跑时,大脑的其他区域会空出来,像把杂物扫到地毯底下,好腾出地板走路。

“福尔摩斯先生。”

“嗯。”

“有一宗案子。失踪。”雷斯垂德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更疲惫,“四十八小时。会计师,四十三岁,单身,没有债务,没有仇家。最后一次出现在——”

“格林威治。”夏洛克把琴弓放下,“那家餐厅上周《金融时报》的美食专栏拿了四颗星,主厨擅长诺曼底菜系。监视器拍到他独自走进餐厅,再也没有出来。你们搜查了餐厅,没有血迹,没有挣扎痕迹,没有目击者。你现在打电话给我,是因为法医在他的胃内容物里找到了某种不该出现在晚餐菜单上的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雷斯垂德探长。时钟还在走。”

“小牛胸腺。”雷斯垂德的声音哑了,“他胃里有小牛胸腺。法医说那顿饭至少是三到四道菜的套餐,前菜或主餐。但那天餐厅的菜单上根本没有小牛胸腺。”

夏洛克没有说话。

他把琴弓放在谱架上。

“福尔摩斯先生?”

“我在听。”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有人为他点了一道菜单上没有的菜。意思是那个人和餐厅的关系足够紧密,能够要求主厨做私房料理。意思是那个人知道受害者的饮食偏好,或者——更可能——根本不在意受害者吃什么。

他没有说出口。

“我去一趟餐厅。”

他挂了电话。

餐厅叫“水仙”。

十一点十五分,非用餐时段。店门半掩,里面传来吸尘器的嗡鸣。夏洛克推门进去,侍者抬起头,一脸“我们还没营业”的标准表情。

“警方。”夏洛克从大衣内袋抽出证件——不是警徽,是贝克街的名片。对方看了一眼,表情从不耐烦变成困惑,再变成某种……过于谨慎的客气。

“您是福尔摩斯先生。”

不是问句。

夏洛克看着他。二十出头,金发,耳后有长期戴耳机的压痕。学生打工。训练有素但没有受过反侦讯训练。

“你认识我。”

“呃……听过。”侍者别开视线,“昨天雷斯垂德探长来过,有提到您可能会来。”

谎话。

夏洛克没有戳破。他扫视餐厅内部:二十张桌子,白色桌巾,水晶杯,每桌一盏独立烛台。窗边的位置视野最好,可以看见格林威治公园的树梢。

“昨天受害者坐在哪里?”

侍者指了指——不是窗边最好的位置,是角落倒数第二桌。背对墙,面向入口。

他知道自己要见的人可能危险。他选了一个可以看清全场、背有依靠的位置。但他还是来了。

“他是一个人用餐?”

“是的,先生。”

“点了什么?”

侍者迟疑了一下。不是记忆模糊的那种迟疑,是“这件事昨天已经回答过警察为什么还要问”的那种。

“前菜是焗田螺,主餐是油封鸭,配勃艮第红酒。没有点甜点。”

“一个人点了两人份的套餐。”

“……是的,先生。”

“对面那个位置。”

“空着。”

“餐具呢?”

“什么?”

“对面的位置。摆了餐具吗?”

侍者张开嘴。他没有预期这个问题。

“我……我不记得了。先生。”

夏洛克走向那张桌子。角落倒数第二桌,桌巾新换过,闻不到清洁剂以外的味道。他蹲下来,以几乎贴近地面的角度,扫视桌底、椅脚、地毯的绒毛缝隙。

什么都没有。

——不对。

椅垫和椅背的夹缝。他用两根手指探进去,指尖触到一个细小的、坚硬的、不是绒布的物体。

他把那东西夹出来。

一枚琥珀色的袖扣。银质底座,镶嵌面打磨成不规则的椭圆,像一滴凝固的松脂。光线穿透时,内部隐约有什么深色的纹理。

他没有把它放进证物袋。

他握在掌心。

“昨天窗边那位先生。”

侍者的呼吸停了半拍。

“……您说什么?”

“靠窗第二桌。单独一人。银灰色西装。古董袖扣。”夏洛克没有回头,声音平得像在读菜单,“他是常客吗?”

沉默。

夏洛克转过身。

侍者站在那里,双手交握在小腹前,姿态恭敬——但指尖发白。

“莱克特医师。”侍者说,“他很欣赏我们的厨师。”

夏洛克把袖扣放进大衣内袋。

“谢谢。”

他走出餐厅。

十一月的风迎面刮来,带着泰晤士河的湿气和落叶腐烂的甜腥。他站在人行道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是那枚袖扣留下的。

他把手插回口袋。

那天下午,他在苏格兰场读完所有关于格林威治失踪案的档案。

受害者:彼得·格雷,四十三岁,注册会计师。客户名单包括三家对冲基金、两间艺术画廊、一个近年来在拍卖市场极为活跃的私人收藏家。单身,无子女,父母已故,社交圈窄,每月固定光顾苏活区一家需要会员介绍才能进入的私人俱乐部。

失踪前最后一通电话:拨给他的心理医师。例行复诊预约。

夏洛克合上档案。

“他的心理医师是谁?”

雷斯垂德在对面翻笔记。“一个叫……莱克特。汉尼拔·莱克特。美国来的,执照很齐全,业界评价很高。我们问过话,没发现什么问题。”

“‘没发现什么问题’是你的结论还是法医的结论?”

雷斯垂德抬起头。

“福尔摩斯先生——”

“他的办公室在哪里?”

雷斯垂德报了一个地址。夏克林区,安静的高级地段,邻近摄政公园。

夏洛克站起来。

“你要去哪里?”

“散步。”

他走出雷斯垂德的办公室,穿过走廊,经过证物室,经过茶水间,经过那台永远卡纸的复印机。

贝芙丽·卡茨从茶水间探出头。

“福尔摩斯先生。”

他停下来。

贝芙丽手里握着一杯茶,没加糖。她看起来没睡好——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头发扎得比平常紧。

“昨天的失踪案,您接手了吗?”

“正在。”

她点点头。欲言又止。

夏洛克没有催她。他在等待。

“我……之前和莱克特医师谈过。”贝芙丽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正式咨询,就是……工作压力。同事推荐的。”

“嗯。”

“他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贝芙丽盯着茶杯里的水面,“但你跟他讲完话,会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不是被评判的那种。是……”

她找不到词。

夏洛克替她说完:“是透明的。”

贝芙丽抬起头,看着他。

“……对。”

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

夏洛克也没有解释。

当晚,十一点四十一分。

夏洛克站在221B的窗前,大衣没脱。

对街的雾比清晨更浓。路灯在雾里晕开,一盏一盏像溺水的人伸出水面的手指。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枚袖扣。

琥珀色的光泽在掌心流淌。他把袖扣举到窗前,对准路灯的方向——内部的纹理清晰起来,不是杂质,是刻意保存的。

一片枯叶。困在松脂里,几千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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