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袖扣放回口袋。
没有拉窗帘。
他不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多久。只知道当他终于转身、走向卧室时,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雾。
和雾里看不见的、某个或许正在注视他的方向。
他躺下来。
天花板是灰白色的,和梦里的海一样。
他把手放在胸口。口袋里那枚袖扣隔着大衣布料,压在心脏正上方。
你会在梦里走出来吗?
他不知道自己在问谁。
他闭上眼睛。
海水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悬崖边的碎石滚落,这一次,他听见了落水的声音。
——然后他看见一双手。
骨节分明。虎口干净。无茧。
袖口是银色的。古董袖扣,和他口袋里那一枚同样的琥珀色。
那双手向他伸过来。
不是攻击。不是邀请。
是——
他醒了。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枕头湿了一小块。
他把那枚袖扣从大衣口袋取出,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雾还没有散。
他没有再睡。
贝克街的清晨总是来得很慢。
六点十五分,夏洛克下楼。华生在厨房煮茶,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你昨晚没睡好。”
陈述句。
夏洛克没有回答。他走向茶几,拿起昨天看到一半的档案——不是失踪案,是另一宗。珠宝商命案。苏格兰场希望他今天下午去证物室看看。
“雷斯垂德又丢案子给你了。”华生把茶杯放在他手边。
“嗯。”
“格林威治那个失踪案?”
“嗯。”
华生沉默了一阵。
“……莱克特医师。”他说,“昨天你在证物室和他说话。我看到了。”
夏洛克翻页的手没有停。
“他给你咖啡。”
“嗯。”
“你没有喝。”
夏洛克抬起头。
华生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手里握着茶巾。他的表情很平静——那种压抑过后的、刻意做出的平静。
“你从来不喝别人给你的饮料。”华生说,“你告诉过我。你说,‘任何离开过视线的食物或饮料都可能是证据,也可能是凶器’。”
夏洛克看着他。
“他当着你的面倒的。”夏洛克说,“从保温壶。你也在场。”
“对。我在场。”华生把茶巾折起来,“但你还是没有喝。”
沉默。
厨房的水龙头在滴水。一下。两下。三下。
夏洛克低下头,继续看档案。
“茶太烫。”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的,没有情绪的。
华生没有追问。
他走回厨房,把茶巾挂好,把滴水的水龙头转紧。
贝克街221B的早晨,和平常一样。
下午三点,苏格兰场证物室。
珠宝商命案的证物摆了两张长桌:受损的展示柜玻璃碎片、一枚没有指纹的弹壳、死者西装上的微量纤维、现场采集到的三根头发。
夏洛克弯腰检视那枚弹壳。.38口径,改造过,膛线磨损严重——
“两颗糖,不加奶。”
他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皮鞋跟落在磨石地板上的声音,规律、从容、不疾不徐。
“我猜得对吗?”
一杯咖啡从他身侧递过来。白色瓷杯,杯缘有一圈极细的蓝线。
夏洛克接过杯子。
温度——刚好不烫口。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
汉尼拔·莱克特也没有解释。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一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西装是银灰色,袖口露出一截白色衬衫,古董袖扣在日光灯下折射出低调的光泽。
琥珀色。
夏洛克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莱克特医师。”他说,“你对珠宝有研究?”
“兴趣而已。”汉尼拔的声音像大提琴的低音区,“我欣赏工艺的极致。无论是哪一种形式。”
夏洛克把咖啡杯放在桌上。
“昨晚格林威治那家餐厅,‘水仙’。”他说,“你是常客。”
“他们的油封鸭很出色。”
“你认识彼得·格雷。”
沉默。
不是心虚的沉默,不是思考措辞的沉默。是从容的、审视的,像鉴赏家在作品面前后退一步,好把全貌看得更清楚。
“他是我三个月的病人。”汉尼拔说,“焦虑症。睡眠障碍。童年创伤。”
“你们在餐厅见过面。”
“见过。一次。他问我餐厅推荐,我提到了‘水仙’。”
“你那天也在那里。”
“不在。”汉尼拔微微侧头,像在回忆,“那天晚上我在家里。一个人。读一本关于十八世纪法国甜点工艺的书。”
夏洛克看着他。
汉尼拔迎上他的目光。
两双眼睛。一双灰色,一双琥珀色。
证物室的日光灯嗡嗡作响。
“你相信巧合吗,福尔摩斯先生?”
夏洛克没有回答。
他把咖啡杯放回桌上。杯底接触瓷盘,发出一声轻脆的响。
“谢谢你的咖啡。”
他转身走向门口。
“福尔摩斯先生。”
他停下来。
“你的茶。”汉尼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然平稳,依然从容,“昨天在诊所。你没有喝。”
夏洛克没有回头。
“我不渴。”
他推开证物室的门。
走廊的空气比室内冷,带着消毒水和陈旧纸张的气味。他走向电梯,脚步比平常快。
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
他走进去,按下G。
门关上前,他看见走廊尽头那个银灰色的身影。
汉尼拔·莱克特站在证物室门口,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隔着日光灯的灰白光影。
他没有动。
电梯门合上。
夏洛克闭上眼睛。
电梯下降时的轻微失重感,和他的心跳重叠。
七十呎。六十呎。五十呎。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也没有解释。
你们都没有。
四十呎。三十呎。二十呎。
电梯门打开。
一楼大厅的空气涌进来。
夏洛克睁开眼睛。
他走进伦敦十一月的午后,雾比早上更浓了。
口袋里,那枚琥珀色的袖扣隔着大衣布料,压在他的心脏正上方。
他没有把它放进证物袋。
他没有把它交给任何人。
他只是带着它,走进雾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学会了保留一些不该保留的东西。
就像保留那些醒来就忘记的梦。
就像保留那句永远不会问出口的话——
你是谁?
你在我梦里等了多久?
为什么我认得你的手?
雾没有回答。
他也不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