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尼拔听他们说话,偶尔提问,偶尔沉默。他的诊所每天下午亮起灯,每天傍晚送走最后一位病人,每天深夜站在窗前。
对街有时有人,有时没有。
他没有记录那些有人的日子。
他也没有记录自己站在窗前多久。
他只是让灯亮着。
后来贝芙丽第二次来。
她看起来更累了,眼下青黑色更深,但说话比上次流畅。
“我们找到一张转诊单。”她说,“受害者生前最后看的心理医师——不是您,是另一个诊所。但转诊单上有您的签名。”
汉尼拔没有说话。
“推荐医师栏。手写。”贝芙丽看着他,“福尔摩斯先生拿去鉴定了。”
“结果呢?”
“是您的笔迹。”
“嗯。”
“您有什么解释吗?”
汉尼拔沉默了几秒。
“彼得·格雷三个月前来过我的诊所。”他说,“初诊。我评估他的状况不属于我的专长领域,将他转介给专精创伤治疗的同事。这是标准流程。”
“您记得他。”
“我记得每一位病人。”
贝芙丽握紧茶杯。
“福尔摩斯先生说……”她停顿,像在斟酌用词,“他说转诊单的日期,在格雷先生第一次到您诊所就诊的前一天。”
汉尼拔看着她。
“他说的没错。”
“——那您为什么要提前写转诊单?”
“他的初诊是临时预约。我习惯事先准备文件。”
贝芙丽没有再问。
她离开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莱克特医师。”
“嗯。”
“您说您记得每一位病人。”
“是的。”
“那您记得我第三次来这里的时候,和您说过什么吗?”
汉尼拔看着她。
“您说您不想再来了。”他说,“因为您发现自己在期待每周的约诊时间。”
贝芙丽没有否认。
她只是轻轻笑了一下。
“您果然是很好的聆听者。”
门关上了。
汉尼拔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对街没有人。
他转身走回书房。
唱片机里,古诺的《圣母颂》刚好进入第二乐章。
他没有开灯。
深夜。
手机放在扶手旁。屏幕是暗的。
他没有在等。
他只是听着圣母颂,想着傍晚那则没有来电显示的短信。
那串号码他没有存进通讯录。
但他认得。
袖扣,是你掉的吗?
两小时后他回复:
是。谢谢。
对方没有读。
他把手机放下,走进厨房。
冰箱里有一块油封鸭腿。昨天处理的,盐渍二十四小时,低温慢煮四小时,只差最后一道上色工序。
他没有把它拿出来。
他关上冰箱门。
圣母颂放完了。唱片机自动停转。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另一个人。想起那些晚餐,那些对话,那些试探与反试探。
想起最后一刻。
灰色的海。悬崖。一双手。
那双手推了他。
他没有抵抗。
他坠落的时候,一直看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他。
然后是海水。冷的。咸的。黑的。
他以为那是终点。
窗外的雾很浓。路灯在雾里晕开,一盏一盏像溺毙的萤火。
他睁开眼睛。
手机亮了。
晚安。
两个字。没有称呼。凌晨两点十七分。
汉尼拔看着那两个字。
他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回扶手旁,屏幕朝上。
然后他继续坐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
干净的。年轻的。没有受过致命伤的。
他不知道这颗心脏会不会犯同样的错误。
他只知道——
贝克街那扇窗户,到现在还没有关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