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朔城的风总带着一股子洗不掉的黄沙气,卷着驿馆窗纸上的糊纸,簌簌响了整三日。
这三日里,钦差行辕的正堂就没熄过灯,长案上的账册堆得比人还高,从弘晟二十四年到嘉武三年,整整七年的安戍府粮饷总账、边军裁撤清册、阵亡将士抚恤底档都一字排开,数人坐在桌前连续几日一同翻查,几乎没怎么闭眼。
按照祖宗规制,边军阵亡者,有家室者给丧葬费十两、月粮一石,无家室者由卫所统一安葬;裁撤归乡的边军,按从军年限给安家银,五年以下者五两,十年以上者二十两,二十年以上者三十两。此次西北平定,裁撤的边军足有三万余人,阵亡在册的将士也有八千余众,单是这一笔遣散银两和恤赏,账上就记了一百二十万两。
李平知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个白玉茶盏,脸上永远挂着那副温润和煦的笑,目光扫过案前埋头核账的布政司管粮通判与卫所经历司的书吏,慢悠悠道:
“诸位莫急,一笔一笔核,务必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才好回奏陛下。尤其是裁撤边军的安家银、阵亡将士的抚恤粮,一笔都不能错,这是干系到军心民生的大事。”
萧岳就坐在一边,闻言冷冷看了李平知一眼,并未做声。端王说得大度,可这三日里,却只准众人核临朔城内的府库总账,半分不肯松口让他们碰下辖州县的分账与实际发放底档。
为此,李平知也曾解释,要先核总账,再核州县的分账,总账最为繁杂,一笔也不能疏漏,要是闹出乱子,陛下那谁来担待?
他本就是皇室宗亲,又搬出陛下,大家便都不敢多言,只能一日日就着一本本纷杂无端的账查个不停。为皇上做事,本来都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不用算盘也能将一笔笔账熟练算出,可三日内却疏漏频出。李平知不愧是普天皆知的好脾气,对此也没有发火,只是和颜悦色要求诸位重新计算,要好好算认真算,切莫再出错。
贺繁冷笑道:“结果越哄错得越多,日后王爷若是做了父亲,可不能这样教导孩儿。溺爱出逆子啊。”
“溺爱出逆子,银钱出孝子,”江祁云淡淡道,“只要给得足够,就算是欺君罔上的大罪,他们也敢犯。”
贺繁倒是乐了,笑道:“三公子,这话属下可不敢苟同。哪里欺君罔上了?账么,做得天衣无缝。三年的抚恤清册、裁撤底档,笔笔都对得上,连库房里的存银和账上的数字都分毫不差。周恒这老狐狸把临朔城的账都做死了,前几年的账更是一点问题也没有,损耗归损耗,亏空归亏空,钱都是军士花的,苦都是我安戍府吃的嘛。不过我想也是,要是有问题,还能叫咱们查出来?”
此话不假。户部的总账上从无纰漏,嘉武三年年末盘库,御史上奏国库账面现银不足三百万两,粮草储额不及十万石,可户部账册里,四年间给西北拨付的粮饷、筑城银、赏功钱合计八百六十万两,一笔一笔都有拨付批文、出纳印鉴,账面上分毫不差。
真正让李平熙惊觉不对的,是两件事:一是安戍府三千裁撤边军围堵府衙,二是西北承宣布政司递来的奏报,称安戍府历年申领的粮饷,布政司均已足额转拨,可州县卫所却屡屡上报无银可发,上下对不上,这才捅破了窟窿。
如果没有这档子事,说不定真就这么过去了也未可知。而来了安戍府,一查府城的账却发现几乎没有漏洞,包括萧岳在内,人人都是有些泄气,甚至忍不住怀疑起当年自己忍饥挨饿的过去是否是事实。
萧岳冷冷道:“总账是平的,可这笔安家银和抚恤粮,广武卫、云中卫的军户根本就没收到。我要核安戍府下辖其余八县的粮银流水、军户领银的原始花押,要对着户籍底册一户一户核,非得核出个所以然来不可。”
江祁云道:“一口吃不成胖子呀,国公。他既敢让你来,难道还真能叫你查明?”
身后突然传来吱呀一声响。三个人同时面色一凛,江祁云立即回头,萧岳和贺繁则躬身而下,尽量将自己掩藏在窗棂之下——是的,他们三个虽然现在能够沟通,却其实并未身处一室。准确的说,是江祁云在里面,他们在外面:江祁云嫌麻烦,选了一楼,倒是方便了这两人来回走动。现下就在驿馆外的凛凛寒风里站着,对视一眼,纷纷都有些气闷。
贺繁用口型说:“还不如藏房梁上!”
萧岳瞪他一眼,意思是“闭嘴”。
好在来的不是别人,只是一个小厮,来传李平知的话,说叫江祁云好生休息,边塞寒冷,屋内潮湿,须得多盖一床被子。并送一床新褥以供江祁云使用。
贺繁用口型说:“人家还送褥子。”被萧岳忍无可忍,一脚踹上,差点飞树上去。
待小厮絮絮叨叨念完端王的一千多字卷状后,屋内总算重归寂静。萧岳早就等得有些心焦,正欲起身,忽听内室传来一连串虚弱的咳嗽声。
他拔地而起,一把推开窗户,道:“怎么了?又咳了?”
却见江祁云一面咳嗽,一面盯着这床褥子发愣。但见此褥极为精美,褥面由丝绸铺就,衔花绣蝶,栩栩如生。四周甚至由金线勾起,画几道衣衫上才见的云纹,可见绣娘也是下足了功夫,专为某人而做。
江祁云却只捧着褥子,盯着发愣。他的喉间微微喘着几分病气,并未对萧岳的动作有什么反应,似乎就在这张精美的褥子上有什么秘密,已在此刻将他所有的注意全部攫取。
萧岳在窗外看了他一会儿,还是忍不住翻窗而入,顿了一下,大踏步走进,倒了一杯热茶送到江祁云手边。
“想到什么了?”
他低声道。
江祁云并未接茶。他盯着褥子,目光有些放空,明显在思索。实际上也的确如此,现在他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
怪不得李平知敢叫他跟着来西北查账。因为这事儿和皇宫里的那位绝对脱不开干系!
从西北转运中抢来的钱是给谁用了,全进了端王的腰包吗?倘若当真如此,怎么可能四年没有一人递到御前,苏青梧可不完全是端王那一边的,四年来怎么可能不会有一点矛盾?
从户部省下的钱大部分都被朝中瓜分,拿谁的钱卖谁的命,也一直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但剖去这一部分损耗,国库亏空至此,宫内却完全没受任何影响,该修的修该用的用,甚至不到年末查账,李平熙根本就不知道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