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圣旨下后第三日开始,从京城到安戍府的路,一路上紧赶慢赶,走了半月有余。人也不多,端王李平知自在最前,其后便是萧岳和戴时徵,萧岳另外多带了个贺繁,以方便他于安戍府从事。贺繁是从副将跟着他一路上来的,最值得信任,外加刚回京,京郊大营那边尚未卸任,萧岳便找李平熙求了贺繁,带着一起上路。
李平知那边,则多带了个江祁云。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劝动李平知带着他,但平常江祁云不但不理萧岳,也不怎么理李平知。每每路上萧岳想要去跟他献献殷勤,也能看到李平知在车外,虽然面上带笑,但明显也没有如愿以偿。
萧岳的心舒服许多。他横着瞥李平知一眼,就能收到他竖着的一眼。他从这一眼中敏锐窥得和自己一样的感情,心情就好了些,虽然没有好许多,但尚可聊做安慰。
为此,贺繁曾经提醒他:“端王若想提赐婚,也就是一句话的事。目前陛下明显颇为忌惮端王,成婚小事而已,不会拒绝的。”
萧岳只道:“正君新寡,如何再入他人府中?”
贺繁笑道:“不入他人府中,也入不得将军府中,岂不是一个道理?”
“不一样。”
萧岳只说不一样。但不一样在哪儿,他却又说不出口,只能踹贺繁的屁股,让他不要瞎扯淡。
原本要跟来的是萧峤,但他脾气爆,都怕他到时一言不合闹出事端。李平知对此也非常满意,特别是对贺繁满意。一路上他有事没事就往萧岳身边靠,刻意露出腰间一只香囊,整日不是拿着扇风,就是放到鼻边闻。
贺繁笑道:“离家多年,竟不知京城风尚已至如此,拿香囊当扇子扇风。”
李平知也笑道:“非也非也。扇可买,香囊却非得人送不可。看来贺将军也没有倾心之人啊。”
贺繁不做回应,只是微笑。后来的路上,两个人接连观察李平知的香囊究竟是否出于某人之手,不知不觉长路赶尽,到了安戍府。
一座吊桥,通体由木头建造,边角偶有破损,横在眼前。
桥上空空如也,无人进出。桥尽头城楼高立,门头挂匾,上书二字:临朔。这里是安戍府的治所。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官员面带笑容,对着车驾主动行礼。他跪下身,身后一排官员也就跟着跪下,低头垂目。
车驾缓缓停止,端王李平知先行下车,其他人才下车,与诸位官员见过。为首的就是周恒,在安戍府做了五年知府,与萧岳也算是老朋友。萧岳和他关系不错,以前被数次因粮草紧缺困于城中时,周恒曾经鼎力相助,帮忙运粮,甚至差点丢了命去。
因此萧岳始终认为安戍府拖欠恤赏等一事,周恒大概也是真的无计可施。他有意先看一看账本,李平知却说:
“诸位舟车劳顿,如今天色已晚,何不在府城且住一夜,明日再查?”
贺繁看一眼萧岳,知道有些事他不方便说,便主动道:
“如今天色也不算太晚,王爷且歇着,下官同国公、戴大人去查便是。”
同样有些事,李平知也不方便说。戴时徵立即笑道:
“歇一晚上而已嘛,画家一晚上不成画,秀才一晚上也读不成举人。国公不必担心。”
周恒也赶紧接道:“诸位钦差来此,下官诚惶诚恐,又怎么敢动什么手脚?且请王爷和诸位大人先歇一夜,松快松快身子。”
萧岳还想坚持,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悠悠的声音,带着叹息。
“王爷,你们动动嘴皮子倒是简单,可我住哪儿啊?”
江祁云一直站在人群末尾,此时终于出声。他眉尾微垂,越过人群只看着李平知,颇有些哀怨委屈。
“王爷这一路办差轻松,倒是把我丢在这里不管了。”
李平知笑道:“哪能呢?损了谁都不能损了你。来,到了驿馆,你想住哪间便住哪间,随你挑。”
周恒一行人这才发现后面还跟着个人,纷纷面面相觑。李平知亲自走去将他牵来。江祁云穿得并不十分华丽,身着一件月白色长袍,身上加一张明显不属于他的大氅,显得更几分清爽。他也是面见周恒,才慢条斯理行了一礼,周恒也连忙还礼。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但凡一碰便再摘不开。
李平知道:“本王竟不知周大人年过五旬原也没有家室。”
周恒如梦初醒,口中忙道“不敢”:
“只是见小公子生得有些面熟。冲撞了王爷和公子,真是罪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