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懋文愣了一愣,险些以为自己冻花了眼。他使劲眨了眨那双略凸的眼睛,才看清廊下之人。
此人身披青灰色大氅,衣料虽不算顶名贵,却也整洁素净,衬得那张脸愈发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江祁云。
礼部尚书江斯明的三公子,如今守孝在家的江正君。
古懋文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他在朝中为官八年,从九品主簿熬到七品监察御史,虽升得极慢,可偏偏看人极准。
他厌恶京城一切贵公子,遑论这位贵客中的贵客?何况从一早他便知道,这位江正君平日生活极为挑剔,吃穿用度一样不肯少,十分难伺候,从来对他没什么好印象。
此刻这双眼睛便在风雪里盯着江祁云,盯了足有三息,才咧嘴一笑,却十分敷衍。
“江正君大驾光临,下官这小破屋子可真是蓬荜生辉啊。”
他嘴里说着客套话,脚下却纹丝不动,更没有请人进屋的意思。
江祁云也不恼。他靠着廊柱,拢了拢大氅,似笑非笑地看着古懋文,目光从他肩头的积雪,慢慢移到手里攥着的那本账册上。
“古大人刚从宫里出来?”
古懋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把账册往袖子里一塞,粗声粗气道:
“下官去哪里,干正君何事?正君如今守孝在身,深更半夜跑到别的官员家里,传出去可不好听。”
“古大人说得是。”江祁云点点头,平淡道,“所以我是从后门进来的,绕了三条胡同,踩了一脚泥。这儿可真偏。古大人若是不请我进去喝杯热茶暖暖身子,我这脚怕是得冻掉在这儿了。”
古懋文噎住了。
他瞪着江祁云,脸上神色变幻,最终狠狠一跺脚:
“请!”
古懋文的宅子不大,一进的院子,三间正房,东厢堆着杂物,西厢住着那个开门的灰衣小童。正房当中一间待客,左右两间,一间是卧房,一间堆满了书册案牍,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江祁云被请进待客的正堂。说是正堂,也不过是比寻常房间宽敞些。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桌上摆着一套粗瓷茶具,墙上一幅字,写着“清风明月”四个大字,落款是个无名之辈。
江祁云笑道:“好清正廉洁的屋子。屋如其人呐。”
古懋文不理他。他亲自拎起炭炉上的铜壶,给江祁云倒了碗热水,又给自己倒了一碗,咕咚咕咚喝了半碗,才硬邦邦道:
“下官府里没有好茶,正君将就喝口热水暖暖。”
江祁云道:“原来古大人家还有炭火。”
古懋文本想说谁家没有炭火?谁料一转头,正对上江祁云一双笑吟吟的眼睛,立时意识到自己被耍,气闷转过身去。
江祁云捧着粗瓷碗,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他不急着喝,也不急着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梗,像是在端详什么稀罕物什。
古懋文被这沉默弄得有些烦躁。他放下碗,道:
“正君不必跟下官绕弯子。下官什么都知道。在御书房里,下官弹劾卫国公的事,满京城都传遍了。正君这个时候来找下官,是要替国公打抱不平,还是要替江尚书来探下官的底?”
江祁云总算抬起眼,依旧是那副似笑非笑面容。
“古大人觉得我是来做什么的?”
古懋文冷哼道:“下官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下官只知道,正君是江尚书的儿子,是侯府正君,与下官素无往来。这深更半夜的,正君屈尊降贵跑到下官这破屋子里来,总不能是来跟下官赏雪的。”
“赏雪倒也是个雅事。”江祁云微微一笑,“不过古大人说得对,我来,确实不为赏雪。我家后院有个雅亭,赏雪最好。当然不用在古大人这儿咬牙受冻。”
古懋文冷哼道:“是啊,正君家境自不是他人能比。只是正君要赏雪,上面要‘瑞雪兆丰年’,不知又有多少百姓冻死在风雪中,哪能见到来年丰年?”
江祁云微微挑眉。
“今年下雪明年小麦长势便好,百姓有了粮食就能有银钱,有了银钱就能盖屋吃肉,哪里不好?”
古懋文道:“那些个粮食、银钱,多少不会直接上交?留在百姓手里的又有多少?”
“那又如何?”江祁云笑道,“古大人,你看,天这么冷,你家就一床棉被、一只热炕。连窗户都用纸糊着,何苦如此?读书做官,不就是为了做人上人。管那些旁人吃不吃饱、冻不冻死做什么?和我们又有什么干系呀?”
古懋文闻言,蹭地站起,一双凸眼闪动着愤怒的火光。他一时忘记江祁云的身份,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
“你父乃朝中二品大员,你家一年吃穿用度够普通百姓生活一辈子,你自然不知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百姓最害怕的就是寒冬,无衣无屋,多征战下来,甚至家无余粮!你们江家自是钟鸣鼎食之家,可想过这些绸缎玉食是从何而来、由谁而予?都是天下百姓!”
古懋文似乎真被气着了。他背着手,在屋内转了两圈,一指门外。
“咱们没什么可说的,本也不合礼制,正君,慢走不送!”
江祁云慢悠悠道:“古懋文,我看你这个官是真不想做了。你难道不知道我父亲是谁?”
古懋文道:“我就是因为知道你父亲是谁!”他气愤绕了一圈,又回到江祁云面前,语气放轻了些,愈加恳切:
“江正君呀,三公子!你年纪还小,又怎么能这样想呢?你过得好,世上有的是过得不好的人;你能吃饱,可世上有的是要饿死的人。当官的不帮忙便罢,怎么还这么想?你,你……你也是京中有名的才子,怎么能这样想?”
古懋文骂完,双手负于身后,站到门边,看着洋洋洒洒大雪。他长叹一声,一只眼中竟流下一行泪水,喃喃道:
“下官虽只是个七品官,却依旧心向明月……”
江祁云并没离开。短暂的寂静后,他慢条斯理放下碗,从袖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八仙桌上。
那是一张纸,折得四四方方,边角有些毛糙。
“古大人,请先别急着骂我,且看这个。”
古懋文转过身,盯着那张纸没有动。
“这是什么?”
“古大人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古懋文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起那张纸展开,只扫了一眼脸色就大变。
那是一份抄录的账目,笔迹清隽秀气,一笔一画写得极为工整。账目上列着的是弘晟二十四年至嘉武二年西北军饷在转运途中被截留、挪用、洗白的明细。每一笔的时间、数额、经手人、流向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其中几笔数额最大的,最终流向的商号,背后隐约指向江南的某个庞大家族。
古懋文方才的愤怒和哀伤一扫而空。他猛地抬头,大为吃惊。
“这……这是从何处得来的?”
江祁云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
古懋文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他盯着江祁云,目光闪烁,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良久才深吸一口气,将那张纸重重拍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