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正君,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害死自己还是要害死下官?”
江祁云道:“古大人今日在御书房里弹劾卫国公,不就是为了查清这些事吗?”
古懋文瞪着他:
“正君说笑了。下官弹劾卫国公,是因为卫国公先斩后奏、靡费军饷,下官身为监察御史,职责所在。至于这些……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下官看不懂,也不想懂。”
说完,他拿起这张能要人命的纸,想要凑到热水壶边烧掉。江祁云也不吭声,不阻拦,沉静看着他拿着那张纸左揉右搓、迟迟下不去手。
半晌,古懋文将纸重重往桌上一掷,脸气得通红,眼球似乎凸得更厉害些。
“简直欺人……欺人太甚!”
他其实有点口吃,激动的时候不,伤心的时候也不,唯有被气昏了头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这一毛病更加严重。越结巴越生气,越生气越说不出话,是以欺人太甚半天,后面又是什么,他却便说不出了。
江祁云这才端起粗瓷碗,慢慢抿了一口热水,也像品茶。
他慢吞吞道:“古大人为官八年,从九品主簿熬到七品御史,靠的是什么,古大人自己心里清楚。”
“你不是不想往上爬,是不屑于攀附钻营。可古大人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是你不想沾就能躲得开的?”
古懋文的脸色变了又变。江祁云微笑道:
“我已将证据把柄都交予你,为什么不肯烧?我刚说古大人家里不缺碳,总不能就这样打我的脸吧。”
古懋文脸涨得通红,半天说不出话。他本在朝中是个名嘴,也因此最讨人厌,如今在这人面前,竟然一声也吭不出。
“古大人不必急着答复我。”江祁云道,“不过别人不知道,我却知道。若古大人真的只是为了户部规制,大可直接参卫国公大肆贪墨、中饱私囊。可大人说的那番话,却将他每一笔钱用在何处、买了多少石粮食、救了多少难民、抚恤了多少遗孤,都算得清清楚楚。”
古懋文短黑的粗眉猛地拧在一起,闷了半天,忽然道:
“这都是你江家的算计?怎么,江尚书自己一句话不敢说不说,如今想拉拢下官,去做他扳倒苏相的刀?你且死了这条心!我古懋文不结党,不营私,更不会做你们江家争权夺利的走狗!”
“大人慎言,”江祁云面色不变,“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他求他的明哲保身,我求我的水落石出。”
古懋文死死盯着那张纸,呼吸急促起来。
“我今日来,不是来买古大人的忠心,因为大人的忠心只给陛下和天下苍生。我也买不起。”江祁云淡淡地说,“我只是来送个信。西北的水太深,凭大人今日在朝中的一己之力,翻不起浪。大人若想真正查清这笔账,不妨在京中盯紧这几个商号。”
江祁云拱手起身,悠悠打伞走入风雪之中,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大人不必与我同谋,只管继续做你那把不长眼的剑,往该刺的地方刺便是。”
门户大开,古懋文站在寒风中,久久未动。风从漏风四野灌入,吹动他的头发,像吹开一层寂静的哀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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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前往西北的钦差仪仗已出关。
漫天的黄沙取代了京城的飞雪,狂风卷着沙砾,打在车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夜宿荒驿,风声如鬼哭狼嚎,但皇帝钦差所住的一定是最好的屋子,因此也不算多受委屈。
萧岳拧干热毛巾,对着镜子擦脸,注意力却完全不在镜子上,而早已飘出窗外,飞到隔壁。
他现在都感到十分烦躁:江祁云怎么跟来了?
天知道当他以为此去多日、将有一段时间见不到江祁云时,心中还有些感伤,并且想要找此借口让萧峤帮忙传话,明里是问江祁云接下来该怎么做,暗里却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几乎将一个月的话都倒了个空,什么莫要熬夜看书尽早休息,什么不要担心必会全须全尾归来,什么切莫理会端王的人,就差把求求你也说出口了,可萧峤带回来的只有一句话:
多谢。
多谢?
萧岳拷打了萧峤半天,也只拷打出这一句,丢了萧峤,坐在窗边久久不言。
但他完全没想到,在京城外的马车上,他竟然能看到江祁云的身影。
——看到江祁云出现在端王一边的身影!
贺繁推门进来时,正撞见自家将军对着铜镜发怔,毛巾捏在手里,水顺着指缝滴了一地,活像个失了魂的木桩子。
贺繁也不客气,进来一屁股就坐下,拎起茶壶灌了大半盏,摸了把嘴就笑。
“将军,我当你早跑隔壁去了,人家从京城到这儿,一路车马劳顿,你连口热水都没想着送一碗?”
萧岳手一顿,将毛巾重重掷在铜盆里,溅起一片水花。
他沉声道:“他是来查案的,不是来游山玩水的,我凑过去做什么?”
话是这么说,脚却已经往门边挪了半步。
他这一路都在煎熬。离京那日,看着江祁云的马车跟在队伍最后,他心里又惊又喜又紧张,虽不知为何江祁云会跟随李平知同行,但心里还有个愿望,就是当他是放心不下自己。
可二十日路程,江祁云竟没与他说过三句私话。但凡他寻由头过去,对方永远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张口是账册,闭口是案情,半分温情也无,倒真像他说的,此行只与国事相关,与他萧岳毫无干系。
“我说将军啊,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贺繁偷了把桌上的花生吃,“方才我路过驿丞署,看见从安正围着驿丞要安戍府近三年的府库底档,还有沿途州县的转运流水,戴时徵也在那儿,两人对着账册说了好半天话呢。你再不去,人家可就要跟苏相的人搭上线了。”
萧岳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他没再听贺繁多说,转身就出了门,几步就走到了江祁云住的客栈外。门虚掩着,漏出里面昏黄的烛火。他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敲门,叹口气准备离去,里面却传来江祁云淡淡的一声:
“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江某还没有这个底气,肯叫国公在门口多等。”
萧岳被他捉个正着,又因为一些隐秘心思,最终还是推门而入。
满屋子都是墨香和纸张的气息。桌案上摊满账册,江祁云坐在灯下,身着素色常服,长发松松束在脑后,笔尖不停,连头都没抬一下。
“卫国公深夜前来,可是有案情相关的事要说?”
萧岳看着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心中一阵紧,憋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只化作一句:
“一路辛苦,怎么还不睡?”
“账册看不完,明日到了安戍府,怕是更没功夫看了。” 江祁云终于停了笔,抬眼看向他,目光平静无波,“国公若是无事,还是早些歇息吧。明日入了安戍府,周恒必然会先拿边军哗变的事发难,国公该提前想好应对之策,而不是来我这里浪费时间。”
萧岳的心像被这轻飘飘的话狠狠攥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问他千里迢迢跟来,当真就只是为了这些账册,半分也不是为了他?可话到嘴边,看着江祁云那双疏离的眼睛,竟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他只能僵硬地点了点头,哑声道:“你也早些歇息,别熬坏了身子。”
转身出门的那一刻,他没看见,江祁云望着他的背影,笔尖微微一顿,在宣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随即又被他不动声色地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