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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西北军饷(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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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靳大人好大的威风,在陛下面前,就敢把陛下的人往外请吗?”

靳邈小声说:“这……他也不是陛下的人……”

“他不是陛下的人,还是你靳大人的人?”苏青梧声音不高,却阴恻恻的,“否则怎么他说的每一句话,靳大人都迫不及待接上了?”

靳邈瞬间白了脸,躬身垂首,半个字不敢再多说,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廊下只剩了寥寥数人。

萧岳立在风雪里,玄色国公朝服落了几片碎雪,他却浑然未觉,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方才跪在御书房里的古懋文被小太监扶着起来,官帽上的玉簪都歪了,孤零零站在廊柱边,手里还攥着那本账册。

李平知负手立在台阶上,脸上那副温润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本想借着古懋文的弹劾把西北查账的权柄抓在手里,没成想萧岳反应如此之快,竟直接顺着话头请命赴边,连家眷为质的话都说了出来,堵得他半步都迈不出去。

更可恨的是江斯明,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递了句话,直接把皇帝的心思往萧岳那边引,这老狐狸当真是该死。

“卫国公真是好胆识。”

李平知缓缓走下台阶,停在萧岳面前,声音温和,目光却极为阴冷。

“为了平息西北事态,竟连家眷都肯留在京城为质,本王倒是佩服。只是卫国公别忘了,你既是这粮饷案的当事人,按律当避嫌,就算陛下准了你去,满朝文武的悠悠众口如何来堵?”

萧岳也只瞥他一眼,并未行礼,不咸不淡道:

“若无钱粮,何来的‘悠悠众口’?”

李平知脸色大变。刚要再说些什么,身侧传来了苏青梧的声音。

“王爷,国公,二位都稍安勿躁。”

苏青梧缓步走下台阶,捻着下颌的美须,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扫过廊下的古懋文,又落回萧岳身上。

“陛下虽被皇后娘娘的急事绊住了,但西北的事刻不容缓,总要有个章程。卫国公熟稔边务,去西北是应当的,只是老臣方才说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事关国库亏空、军饷贪墨,牵扯甚广,断不能只让卫国公一人前去,总要有人随行监督,核验账目,才能服众。”

他话音刚落,站在身后的戴时徵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李平知和萧岳躬身行礼,朗声道:

“王爷,国公,臣先前已向陛下请缨,愿随同卫国公前往西北,核查粮饷账目,安抚地方州县。臣在刑部任职,熟稔查案勘问之事,必不辱使命。”

李平知脸色只变了一瞬,又恢复笑意盈盈。他没回话,只抬眼看向宫墙深处皇帝离去的方向,缓缓开口:

“本王忝为皇亲,掌着兵部,西北军饷一案,本王本就该担起责任。陛下忧心西北哗变,本王岂能坐视不理?此行,本王会向陛下请命前去。戴大人若想同去,便以副使身份随行,帮着核验账目即可,如何?”

这话一出,戴时徵瞬间僵在了原地,下意识看向苏青梧。

“王爷所言极是。”苏青梧也不坚持,立刻躬身道,“有王爷亲自前去,陛下必然放心,满朝文武也再无异议。戴大人随行核验账目,正好辅佐王爷,与卫国公各司其职,万无一失。”

身旁,江斯明无声走过。他在风雪里站了许久,肩头落了一层薄雪,慢吞吞走到几人身边,正好将所有交谈都尽收耳底,慢悠悠接道:

“王爷、苏相、卫国公,既已议定了章程,明日朝会再禀明陛下便是。雪大天冷,诸位大人还是早些回府吧。”

李平知笑道:“江大人,您是什么想法?都是为陛下分忧嘛,说出来大家一起商量商量。”

江斯明也笑道:“臣有什么想法?几位既已有了章程,臣也放了心。能有诸位能臣,真是我大梁之幸啊,臣心里可真高兴。”

苏青梧道:“高兴?”

江斯明道:“高兴!”

语罢,他两手一拢,不再回头,慢悠悠走了。

几人也不再多言,装模作样行了礼,各自带着随从散去。

廊下只剩了古懋文一个人。他攥着账册,站在风雪里,手脚都冻得发僵,看着众人离去的方向,等所有人都走光了,才闷头出了宫门。

天地一片飞雪。门口空空如也,古懋文无伞无袍,冻得瑟瑟发抖。他摘了官帽,露出一头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发顶圈一块青白头皮,原来是个斑秃。

古懋文那双略略有些凸出的眼中流出些许苦意。他生得丑陋,虽不至眼歪嘴斜,却也令人不忍直视。他面色蜡黄,人中极短,整张脸无论笑起还是哭泣都像一块生满斑纹的冷硬石头。一对浓眉,粗黑却短,鼻孔向天,两条纹路从皱起的鼻端向下延伸,宛如一处平原交汇的两条河流。一双眼睛却极亮,绚烂如星。

他摇摇晃晃往家走,一路上总有人认出,和他打招呼。

“古大人,这么冷的天怎么自己在外面?”

古懋文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进宫议事。”

“古大人,怎么没带伞?”

“忘了带伞。”

街边人将自己的伞递上。古懋文摆手道:“多谢,不收,不能收!”

等古懋文顶着风雪回到家中时,天色已晚。一个身着灰色棉袍的小童匆匆跑来,张口就问:

“大人,你怎么才回来?”

古懋文粗声粗气道:“突然下起那么大的雪,我走得当然慢些!”

小童道:“有位贵人在屋里等您得有一个时辰,怕是都等急了!”

这时,古懋文的头顶、肩头乃至胸口都全是雪,整个几乎成了一个雪人。闻言先是一愣,接着想到什么,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哭似的苦相,口中却道:

“什么等不等急?只要不是皇上,都随他等!反正这个官也做不长久!”

他已经冻僵,连哆嗦都哆嗦不得。门口道路本就坑坑洼洼,如今又结冰,脚下一麻,险些滑倒。

古懋文哎哟一声,低声骂道:

“这贼老天!”

廊下悠悠传来一个声音:

“‘瑞雪兆丰年’,今年有如此大雪,是陛下之幸,亦是天下百姓之幸事。大人何以说是‘贼老天’?”

古懋文抬头一看,在简陋廊下与昏黄烛火中,一个玉似的公子身靠廊柱,眸光微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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