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话他没继续说,但谁都知道,当年科考舞弊案可是把江斯明折腾得不轻。萧遂面色微微缓和,嘴上却依旧冷哼道:
“身正不怕影子歪。你父亲如此聪明,用在正道上多好?”
又道:“那你此来国公府,又是为何?就是为了说这个?还是要替你父,做个说客?”
江祁云道:“说客总得别个效忠者。我父效忠陛下,何必来说服老将军和国公?”
萧遂默而不语。江祁云道:“我来寻国公,是为了给国公提个醒。眼看年关将近,有一事国公必须知晓,事关萧家,亦关乎大梁,生怕别人传话失当,祁云才冒险亲自前来。”
萧遂面上露出一抹冷笑,却并未像之前那般打断。他一只手放在红木桌上,似要去取那支蜡烛。萧岳手疾眼快,上前一步,将剪刀递上,背着江祁云,给萧遂使了个眼色。
萧遂道:“你来给我剪。”
他把剪刀塞给萧岳,眼睛又紧紧盯住江祁云。江祁云依旧低眉垂目,十分恭敬,并不看他,只道:
“如今战乱已平,朝中已定,按理来说,应当各自遣散、各下抚恤。但每逢战事结束,这笔帐却往往拖了又拖。此事老将军和国公应当都知晓。”
萧遂道:“自弘晟至今多有此事。什么时候若真能按时发放,老夫还得谢天谢地才是。”
江祁云道:“这把火在军士中点起,在朝中亦要点起。年末户部核算,这笔账必要被提起。陛下圣明烛照,不会不管,因此几日后若有议事,国公定也在其中。陛下问起时,苏相和端王等人极有可能要将火烧到国公身上。”
萧遂意识到他要说什么,直起身。咔嗒一声,又是一束烛花落下,将江祁云的声音烫出一个洞。
“要动陛下,必然要从西北粮饷入手。那时若要派人到西北查明今年和当年的军饷究竟去了哪儿,国公一定要想办法接下这个活。因为苏相和端王的人一定也会接手,当年国公在边关收不到粮饷,与他们息息相关。”
江祁云从怀中又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祁云耗时半年从宣定侯府旧档里一点点扒出来的。弘晟二十四年到嘉武二年,户部拨往西北的军饷,每一笔都先经宣定侯之手,再转往安戍府,可其中四成,都在转运途中秘密消失,被分批次划入了几处商号,经查都是一个叫沈青执的,此人据悉,与端王来往甚密。”
萧遂接过账册,手指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脸色也越来越沉。账册上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时间、数额、经手人、流向,无一不全,甚至连在江南的几处隐秘商号都标得明明白白。
“李承贪财,又想靠着端王往上爬,便心甘情愿做了这把刀。却不想世上没有无痕的路,若真要溯源,必能求得。”
“老将军该知道,当年先帝病重,诸位皇子争储,端王是最有希望的一个。他要养私兵,要拉拢朝臣,哪一样不要银子?西北的军饷,便是他最顺手的钱袋子。因此要查,他也不会假他人之手。国公此前曾为陛下献上科考舞弊的名册,现今也陛下心中,大概也是自己人。”
他深深看了萧岳一眼,似笑非笑:“无论是王公还是臣子,都应为陛下分忧才是。”
萧遂噌的一下站起。
“夜深露重,老夫不好强留,请回吧!”
“父亲!”
萧岳想江祁云本来就是偷偷来的,如今直接被遣回江府,恐会生变。萧遂却狠狠瞪了萧岳一眼,萧岳只好改口道:
“既然如此,我来送。”
江祁云主动道:“多谢国公好意,老将军会送祁云回去的。”
萧遂脸色铁青,但在铁青里似乎还有别的神色。江祁云也不多留,冲他见礼,萧遂不情不愿回了礼,手一挥,大门便打开,萧苗不知何时已经守在此处,冲房内诸人都行了礼,引江祁云出门。
江祁云并未回头。萧岳刚迈出一步,身旁萧遂便冷冷开口:
“还跟?丢不丢人?”
眼见江祁云身影已经散于细雪,萧岳心中不知哪来一股气,也沉声道:
“不丢人!”
萧遂喝道:“我还没找他问为何要将我儿赚入局中之过,你倒先胳膊肘往外拐!”语罢盯住江祁云消失的方向,嘴唇蠕动两分,低声骂道:
“老狐狸生小狐狸,小的比老的还害人。”
萧岳没听清,道:“什么?”
“我说你老牛吃嫩草!”
萧遂横眼,狠狠瞪了萧岳一下,怒哼一声,拂袖而去。
事后萧岳才知道,想要偷偷将江祁云从江府中运出也许简单,但若要在国公府见到他,其中必有江斯明的默许。他瞒着父亲飞书去问,得到的却只有两句话:
“如果有人提出要加征关税,国公必须出口将当年事讲明。”
“国公只需将事情表明,其余交给我父就是。”
现在,萧岳便将这封信贴心放着,站立于御书房。靳邈的话尚在耳侧,其余人也都在附和,但不过都是“苏相说得对”“靳大人说得对”。萧岳想起信上的话,正欲开口,苏青梧身后突然有人大声道:
“朝中一年进账五六百万,几年专为卫国公御敌,便已近千万。可国公四年征战屡屡超支募兵、赏功、筑城,诸多款项先斩后奏,不合户部规制,这才是亏空的核心缘由!”
这下是连苏青梧都没想到,大家都惊讶回头。眼见戴时徵身后有一人站立,个子不高,面貌丑陋,定定瞪着萧岳,眼中似有一丛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