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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西北军饷(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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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武三年冬,京城又落一场大雪。

今年的雪似乎比往年都更要频繁一些,住在京里的老人都说,早在十年前,京城还不能有这样的雪。有时一整个腊月也不见得落下一片雪,大梁干巴巴像是手里啃不完的馒头,只有寒风没有雨水,走在路上一刻钟,脸上就如同生出一枚又一枚窄小毒镖,从下颌到唇角若有平安无暇处,那就是京中最有本事之人。

但好在今年接连不断下了数场大雪。下雪就能盖麦,盖麦就有收成,有收成就有钱赚,朝中朝外,京里京外,都是一派喜气洋洋。

只是与前几日所不同的是,现在宫中御书房内,早已一片沉沉死气。李平熙端坐其上,龙袍两肩微宽,肩头处微微落下,说明他这几日又清瘦些。两颊浮现一点青黑,双眼也疲惫无神,两手扶在膝前,一份奏折横在膝上,边角早已湿透。

在他面前,呈左右两侧排列,站着两队大臣。无一不是三品以上大员,面镶美须,金带紫袍,双手恭敬垂落,头上一顶乌纱帽稳稳当当。

其中唯一没有留胡子的人是戴时徵。他站在距离岳父相当远的位置,排在队尾,却恭敬以待,面上看不出任何不悦。几月前他已调任刑部,因而这次议事,他也列在其中。左右两行队列为首的正是苏青梧和端王。端王身后站着江斯明,双手拢袖,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心隐藏在下颌一把垂落至胸前的胡子里,面无表情,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而在苏青梧后面,就是萧岳。萧岳虽未穿铠甲,却依旧比所有人都高壮,往御书房里一站像种了棵树,把身后都挡得严严实实,也让御书房的空气流通似乎更加不畅。

御书房内安静了许久,谁也不肯先说话。又沉默半柱香后,李平熙才轻咳一声,打破寂静。

“朕一没说怪户部,二也没说怪兵部,甚至没说怪几位爱卿,诸位因何而不言?”李平熙的声音十分疲惫,“有什么事,你们就都说出来。说出来才有办法。看,不说,这件事竟这样拖了整整半年。若非年末核算送来,御史上报,朕都不知道出了如此大事。”

李平熙言语间确然没有怪罪之意。为首的苏青梧和李平知对视一眼。身后的大臣也偷偷抬起眼皮,几对目光在空气中无声撞上,又立即垂落。

又是好半天后,李平知才从容道:

“陛下,臣虽然管着兵部,但到底回京不足半年,于诸事都并不十分熟悉。户部的事,还是要问户部的诸位大臣。”

尚书恰旧病复发,议事前刚给李平熙递了折子说来不了,户部侍郎靳邈只好主动奏道:

“回陛下,确有其事。呃……国库账面现银不足三百万两,粮草所储不足十万石。不过这与边关连年征战有关,军饷和粮草都是缺不得的。”

李平熙道:“朕刚才说的是这件事吗?朕说的是,三万裁撤边军竟拖欠了半年遣散费,近四万阵亡将士恤赏分文未发,遗属都围堵了安戍府衙门,这事儿你们一个字也没跟朕说!”

李平熙难得发了怒。军饷拖欠,就有哗变可能,北狄好不容易平定,若不能尽快解决,数年征战之功极有可能毁于一旦。

靳邈不知如何是好,频频用目光扫苏青梧。苏青梧站立不言,当没看见,靳邈只得硬着头皮又道:

“是,陛下……此为臣等过错。只是国库空虚,年关将近,不想以此,呃,叫陛下忧心。户部已在尽力凑齐,具体事由,已经交由苏相过目。”

一时间,包括李平熙,所有人目光猛地都转向苏青梧。李平熙眼中闪过一丝不安,而李平知则面不改色,只看了苏青梧一眼,忽而慢吞吞道:

“西北征战四年,户部累计拨付军饷八百六十万两、粮草一百五十万石,结果卫国公当年依旧在前线次次催粮,总说粮草不足险些全军覆没。既然钱和粮当年没到边防手上,那如今仗打完了,国库空了,钱和粮去哪了?”

萧岳眼神一动,冷冷睨了端王一下。苏青梧低眉垂目,等李平知说完才缓缓道:

“西北千里转运,沿途损耗本就再寻常不过,钱和粮都送了出去,但损耗如何,也不是朝廷能决定的。战后朝中国库空虚,确为臣等之过,当务之急是解西北燃眉之急,臣请在西北加征边饷税、江南推行平狄捐,三月内必凑齐银两。”

靳邈立即道:“是,苏相说的是。边关战事绵延数十年,一朝终于平定,呃,这部分的支出,自然只能找北狄人来讨。拖欠遣散费和遗属抚恤金一事,户部将依苏相所言,贯彻下去,开春前定会处理妥当。”

此言一出,李平熙的脸色平缓了些,只是依旧不是很好。谁都知道靳邈虽然是当今国丈,但实则没什么实权,始终依附苏青梧。他的意思就是苏青梧的意思,苏青梧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见李平熙未表示反对,不少人便开始应和苏青梧,一时御书房内其乐融融,一团和气。

萧岳始终站立一侧,没有吭声。但此时他脑中浮现的却是当夜江祁云的声音。

那一夜两人忽而被萧老将军萧遂撞破,后来才知道老爹从一开始就蹲着,就等江祁云说出那句话:

“跟对了人,自然是不必担心后路。跟错了,就得看国公有没有走夜路的勇气。”

他本无依附之意。就像江祁云说的,“你从来不读书”,却并不止萧峤,萧岳自己也是。他自认保家卫国就是自己的职责,皇帝给他权他便用好,若要收回他便拱手献上。有战事就为国征战,无战事就站立暗处,不要掺和这些朝堂争斗,便已足够。

他不想走夜路,只想走明路。江祁云是他此生唯一决定要走的夜路,但说到底,他依旧想把这条夜路变成明路。

那一夜,萧遂和江祁云再要说的事他就插不上嘴了。只是老爹也不是文弱书生,五十多岁了依旧雄壮魁梧,又板着脸,不像问话像讨债。萧岳本就心虚,将江祁云牢牢护在身后。萧遂往左他就往左,萧遂往右他就往右。萧遂狠狠瞪着他,瞪了半天,才忍无可忍道:

“他鼻子流血了!”

萧岳赶紧回头。身后,江祁云坐在椅子上,低着头捂着鼻子,不肯抬头。

处理完伤口后,萧岳不好继续当隐患,就站在一边掌灯。江祁云也老老实实站着,反倒是萧遂大马金刀往太师椅上一坐,翻着桌上舆图,冷冷道:

“当年怀衍在外,二十万大军缺钱少粮,小侯爷和江大人可是连一个字儿都没吭过。”

他撒了手,舆图重重往桌上一摔,鹰似的眼神敏锐朝着江祁云的方向送去。

“当年,宣定侯是你公爹,掌管户部。你是江家的公子,西北有难,且还是自家之难,你现在知道,那时也不可能不知道吧。”

萧岳立即道:“他不过是侯府正君,并不知道这些事。”

萧遂道:“你知道什么?你连他刚才鼻子撞出血都不知道。”

萧岳:“……”

他有些窘迫,却见江祁云半低着头,似乎忍俊不禁,微微一笑。他耐心等萧遂和萧岳的声音都落下,才从容拜道:

“老将军明鉴,当年之事,祁云并非不知,只是有心无力,连半分力也使不上。李承是什么性子,老将军在京中多年,岂能不知?成婚三年,他踏足正院的次数,屈指可数。我就是想吹个枕边风,小侯爷也不给机会。”

萧遂冷笑道:“你使不上,你父亲还使不上?咱们大梁似乎也没有哥儿成亲后就不能回家的先例吧!”

江祁云道:“我父亲掌管礼部,本就不能越权。更何况老将军也看得明白,多年来我父亲与苏相一向不和,互相掣肘。他若越权,若被苏相抓住把柄,只怕不好。更何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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