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动细雪，扑入朱红色的大门，门口两盏灯笼匆匆摇动，石狮子舌内叶影纷纷，浮动声声。

马车停在门口，萧岳先行下车，大步朝着府内走去。贺繁跟在身边，也走得很快，见已至国公府，下意识闭嘴。

萧岳道：“接着说，都是自己人。”

贺繁立即道：“是。末将接到调令时也懵了，端王府的人亲自送的文书，说京郊大营缺个统制，特意奏请陛下，将末将调了回来。末将总觉得这事不对劲，前脚刚进城门，后脚就先遣人给府里递了信，半点没敢耽搁。”

萧岳的手下意识去摩挲腰间短刀，但因为进宫面圣，故而没有带刀，摸了个空。他盯着前方，已经快步走过前堂，书房就在眼前，闪烁着莹莹微光。

“端王没找你？”

“找了。”贺繁咬牙道，“但不是让末将为他效命。调令到的第二日，端王府的长史就去了朔宁府，给末将送了百两黄金，还有一处京里的宅院，说……说让末将记得王爷的恩情，日后前程不可限量。末将没收，说调回京城也是朝廷调令，末将也只听陛下的将令，那长史脸当场就黑了。”

萧岳闻言，低低嗤了一声。贺繁道：

“末将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但当时几双眼睛盯着，我是说不得别的。若是给国公添了麻烦，末将这就去上折子，说自己才疏学浅，不堪大用，求陛下仍将末将发回朔宁府去。”

萧岳道：“不必。你既回来，想要离开就难上加难。不要轻举妄动，先行住下歇息。我去问问他。”

贺繁一愣：“他？”

此时萧岳已经到了书房前。他没有理会贺繁，推门而入，萧苗连忙领着贺繁到西跨院，今夜暂住一晚。

萧岳一听说贺繁回京，便猜出原委。贺繁是他手下最有名的将军，生得唇红齿白英俊秀气，正儿八经一位儒将，在京中很是出名。但杀敌却极猛无比，但凡有战事，必冲在最前端。

要说心腹，府内是萧苗，府外就是贺繁，如今将他调回京城，送到旧主眼皮子底下，明显就是要卖他一个天大的人情；暗地里却是把一把刀架在了他和贺繁的脖子上。

贺繁是他的人，回京郊大营掌了兵，日后端王若要起事，贺繁从还是不从？从了，便是谋逆；不从，端王只需一句“萧岳拥兵自重，旧部不听皇命”，便能轻轻松松扣个谋逆的帽子在他头上。

萧岳也知道贺繁回来，就不可能再回朔宁府。他心里倒有主张，只是比主张更多的有数，明白这件事若非迫不得已，最好不要自己做决定。

萧峤就在书房内，站在萧岳书桌旁，低声同身边人说话。此时天色已经大晚，府内多数已经睡下，唯有此处还亮着灯。灯光暖融融照在两人脸上，听到声音，一齐抬头，萧岳脚步便放慢下来，如同生怕惊扰什么，站在门口，不再向前。

江祁云就在其中，身披一件大氅，这衣服明显是萧峤的。他面色苍白，看着有些憔悴，见萧岳来便站起身，书房的窗棂上透着暖黄的烛火，将里面人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清瘦挺拔，有如修竹。

萧峤这次没有嬉皮笑脸。贺繁是跟着萧苗一起来的，就说明他早来过国公府，萧峤知道他被调回京城。看到兄长，他急匆匆上前，回头看了一眼江祁云，附耳低声道：

“你前脚刚走，从安子时就来了，等了半个时辰。我说让他去偏厅歇着，他不肯，就坐在你书案前，翻了半个时辰的舆图，眼底都熬出红血丝了，也不肯走，非要等你回来。”

萧岳道：“大事不好。”

萧峤脸上浮现出担忧。萧岳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先下去，低声道：“库里还有几包别人送的枣花茶，你拿来，给他沏一壶。”

萧峤道：“大晚上的喝什么茶？”但看兄长面色凝重，便也没再继续问，回头冲江祁云使了个眼色，便退出房门。

咣当一声，房门关闭。萧岳正要上前，迈出一步，又收回半步，犹豫一下，才终于迈出这步。他快速走到江祁云面前，见江祁云低头要行礼，忙道：

“不必。你深夜前来，可有要事？江家没有发现？”

“将军不必为我忧愁，我自有办法。”江祁云并不焦急，只是神色也没有以往那样游刃有余，脸色非常不好。

“端王这步棋走得妙，明着是示好，实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贺将军是你的心腹，入了京郊大营，日后京里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第一个被问责的，就是你萧怀衍。”

“我知道。”萧岳道，“我让他只管赴任，所有事，都递到御前。”

贺繁来国公府之前江祁云就已经在了，他知道贺繁回京的消息再正常不过。听到江祁云问话，萧岳一路紧绷的面庞总算松快些。他总有一种感觉，那就是只要江祁云知道，这件事情就会有转机。可若他不知道，便必然要出大事。

这时，萧岳发现他的面色不好似乎不是因为担忧，而是实在苍白。萧岳忙请他坐下，恰此时萧峤也端着茶进来，看到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顺口道：

“下人我都拦在外面，不叫他们靠近。兄长，从安，再点一盏吧？屋里好暗。”

江祁云道：“有些事，不能在太亮的地方说。”

“做贼心虚才害怕亮光，咱们行的是正道，”萧峤道，“若有别的心思，也是被迫无奈。早知京城群魔乱舞至此，当年就不该回京，留在边关得了，还逍遥自在。”

江祁云微微笑道：“你才知道京城群魔乱舞么？”

他接过枣花茶，喝了一口，脸色这才变得红润些。只是看起来依旧十分虚弱。萧峤又想给萧岳沏一杯，萧岳抬手拦住，让萧峤下去。江祁云像是渴极了，一杯喝完又喝了一杯。随后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