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岳与李平知向来不熟。他多年在边关,回京一般也就是待几天,见个皇帝太子顶了天,不几日又要返程。他一直非常谨慎,从军多年,除了朝廷的敕令,自己绝不主动去结交任何其他臣子。就连太子曾欲与他交好,萧岳也装聋作哑,因他知道什么事情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什么信可以在三军面前诵读,什么信连看一眼都不成。
这还是萧岳第一次近距离看李平知。李平知生得温润俊秀,总是面带笑容,但不显柔弱,而如一捧温水,令人如沐春风,又叫人捉摸不透。这一眼,先看到的就是李平知的笑意。接着就是眼底闪动的微光,这些就如刀般锐利,对上的一刻,萧岳心里就响起警报。
他虽然早从江祁云那里知道李平知不是善茬,也曾经在父亲那里得到过一些教诲,更是在方才,刚知道太子之死和端王脱不开干系,但是本以为自己已经避开,骤然得见,还是下意识一愣,脚步停在原地。
李平知负手而立,笑眯眯望着他,见他不动,便主动上前,缓步而行,似乎只是为了抄近路而从东侧门进宫。身后两个随从牢牢跟着,头颅低垂,眼睛眯成一条缝,借过月色打量萧岳的面容。
近了,方听李平知道:“怎么?国公,没有认出本王么?”
萧岳恍若如梦初醒,后退两步拜下,道:“见过端亲王。”
李平知手上回礼,脸上却笑吟吟看着萧岳,道:“我看国公心神不宁,想必是谈得妥当,高兴坏了。国公看本王之十妹如何?”
萧岳哪知道十公主是谁?李平熙说要召他赐婚,其实两人连婚的一个字都没提到。估摸十公主自己都不知道这件事。萧岳本来就没想碰着他,才绕了个远,方才一撞还以为是巧合,如今听端王问此,心中方云开雾散,心想:
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当然不能当着十公主兄长的面提及本人,便道:“多谢王爷挂怀。只是西北初平,尚未成事,仍有太多未解危机,臣无意成家。陛下有意赐婚,只臣无心无力,辜负陛下大恩。”
李平知道:“若我没记错,你应当已经过了而立吧?”
“臣今年三十有二。”
李平知不知想到什么,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流出几分满意。他扶起萧岳,两人并肩而行,又朝着宫里走了两步。李平知拍拍萧岳的肩膀,笑道:
“怀衍,你可真是个奇人呐。别人家而立之年孩子都有了好几个,你身边没有姑娘也没哥儿,就不觉得孤单?若是与十妹不相合,我那儿还有几个漂亮的小哥儿,改天送去,你挑挑。”
萧岳知道李平知只是说说,故而一笑,没有回答。李平知不开口,萧岳也不好告退,只好随他又往宫里走了两步。李平知对萧岳曾经在边关的生活似乎很好奇,多问了几句,问到边关战事,萧岳随口答道:
“北狄之祸已有上百年,也并非一朝一夕能够平定。依臣看来,现今西北战事,顶多只能打得他们服气,愿意同我大梁建立互市。但口服未必心服,北狄有朝一日必定卷土重来,那时还是要开拔西北,彻底清除后患。”
李平知沉吟片刻,笑道:“先帝在时,我便曾听怀衍名气,听闻你亲率三千精兵就能追得数万北狄大军夺路而逃,当真是我大梁的栋梁之材。只是现在想来,若是当时便能一举攻入北狄王庭,自然也没有日后祸患。”
萧岳虽然提防李平知,但想到此乃国事,李平知作为大梁端王,多加关怀也是应当。故而没有多想,道:
“若是能行,臣哪怕永不回朝,也定要将北狄牢牢咬死在边境。就算不能灭了北狄的国,但能够将其赶入大漠、再也不出,也是好的。臣何尝不想保西北万世安宁。只是要灭北狄,也并非一日之功。西北连年征战,这次又是北狄犯边夺我大梁城池,百姓早已疲惫不堪,急需太平。”
他顿了一顿,思索片刻,还是说:“况且……军士也是人困马乏,不可再追。北狄已经退至边境之外,想要追击,便需充足粮草。臣也想彻底斩草除根,但军中粮草不足,回信朝廷,苏相似有与北狄交好和亲之意,臣便听从旨意,班师回朝。”
其实萧岳知道北狄本就不能再追。边关变动近百年,无论是北狄的战马还是大梁的军士,早已将西北糟践成了强弩之末,堪称“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北狄王庭落于大漠,想要一举击溃,更是难上加难。
而最重要的是,他人在外,仗还在打,粮草却断了几次。飞书找安戍府催粮草,总没有下文,最后得萧岳自己出钱来补。数次北狄偷袭,将士们甚至是饿着肚子打的仗,萧岳丢进去的白花花的银子数不胜数,萧峤脾气爆,差点要带着人杀到安戍府问个清楚,幸而被两边拦下。
萧岳又岂不知此事同安戍府没什么大关联、主要是朝中有人作梗?自是憋一肚子火,可父亲却告诫他莫要以此做文章,萧岳便默不作声,回京谁也不讲。
如今见了端王,又问及西北战事,萧岳一想旁敲侧击问问当年事,二也想给端王提个醒,若以后再有征战之事,切不能断掉军队的粮草。
他自认自己说的还比较明白,谁料李平知却仿佛没听懂,只是不住点头。听他说到苏相一事,便恍然大悟般。待萧岳说完便道:
“怀衍,原来如此。我说为何当年我四下游历,总听百姓谈及西北战事。说什么萧家三代忠良,到头来敌不过北狄儿的一笑……哈哈,当然,他们也只是说说,我已将胆敢这样搬弄是非的人都抓了起来。怀衍,你可不要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