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我头疼的厉害。彻明知道,刚来我便头疼,一直到现在。所以他陪着我说话,幸好国公回来还算及时,否则祁云能不能等到国公,还是未知。”
萧岳心中一紧,仿佛江祁云的头疼跟着话一起,点到他的心上一样。
“怎么会头疼?”
他倒是想去摸摸江祁云的额头,或者帮他揉揉太阳穴,只是心中如此叫嚣,手上却老老实实动也不动,人站在原地,像根木头。
“你之前说你有咳疾,我便为你寻了治咳疾的方子。若早知你也头疼,当时……”
“我头疼不是病。有时会疼,有时便不会。我记了那些名字,前后不过半柱香,又生生默出,自然会痛上许久。只是现在恐有人比我要更痛。国公,我来找你,就是为了这件事。”
萧岳知道他要说正事了。
“我已听你昨夜吩咐,将遇袭之事和名册都交予陛下,让陛下做决定,”萧岳道,“陛下回答模棱两可。在此之前,我重新誊抄了名册,并且删去大部分二品以上官员把柄,陛下想必也看得出。剩下的有部分留存,部分打乱,但只要陛下能将这份名册握在手里,至少,国公府和江家这边他是安心的。”
昨夜,萧岳突然遇袭,不必多说,两人都知道必然与端王有关。但此事又不能直截了当告诉李平熙,江祁云早算出今夜李平熙必然要召萧岳进宫,便要他重写一份名册,留部分删部分,把后路和刀一起递到李平熙手中。
江祁云那时道:“但我担心,他只走后路,不会用刀。”
“我去劝他,”萧岳尚在马下,月光淋漓间,他看到自己左眉骨那道伤疤在江祁云眼中闪动着微光,“从未拿过刀的人,不会用刀是常事。从安,我们可以帮他。”
江祁云那个时候说什么来着?他笑了一下,说:
“好吧。”
萧岳感觉他话里有话,但江祁云现在也没说那个“好吧”到底是什么意思。他又喝了两杯茶,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封信,折得四四方方,边角已经有些毛糙,显然被人反复翻阅过。
江祁云道:“弘晟二十四年到嘉武二年,安戍府共计收到朝廷拨付的西北军需粮饷二百三十万两。其中真正运抵边关的,不足七十万两。”
他抬眼望萧岳,目光平静,淡淡道:
“弘晟二十四年冬,北狄突袭云中郡,你率三千精兵驰援,困守孤城七日。那七日里,你催粮的急报送出去十三封,一封都没到。”
萧岳拆开信件,发现正是自己曾经一封催粮信,不由微微一怔。
“不错,次次急需粮,次次无粮,征战数年,也不是稀奇事。朝中必有人要对我使绊子,但到如今我仍不知是谁。难道是兵部不许?或者是有人遮蔽了陛下的视线?”
江祁云道:“国公,你是大才,若有天时地利人和,三月扫平西北也并未不可。但你速战速决,保了我大梁边境安宁,却断了朝中不少人的财路。你打仗,京城才能赚钱。你如今回来,别看阵势浩荡,许多人心里可是大为不满。”
“但凡起战事,必然要举全国之力方可成行,”萧岳的脸色不太好看,“萧某不知此话何意。”
江祁云拿起剪刀,对准烛芯,咔嚓一声轻响,烛芯落地。
“若是烛火尚能再烧,自是不必剪去烛芯,”江祁云道,“同样的道理。若是西北还能再战,方有理由提高赋税、下罪抄家、中饱私囊。当蜡烛燃尽,自然要替换一根新的。但如今边疆战事已定,替无可替,朝中自然是有不少人看国公不满。因此现在就要看国公护着谁、跟着谁。跟对了人,自然是不必担心后路。跟错了,就得看国公有没有走夜路的勇气。”
门外忽而传来一个低沉声音冷冷道:
“江正君倒是胆大,敢在国公府说这样的话。小侯爷尸骨未寒,正君却于此私会外人,若是叫人捉住把柄,我萧家可要找江尚书要个说法。”
书房大门洞开,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和萧峤那张惊慌失措的面庞。萧峤还在尝试拦着,但这只手已经拎住他的后领,把他往旁边一放——眼见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容,虽已经上了年龄,眼角也已生出深深皱纹,但是紧紧板着脸,显得格外严肃。并未穿着寝衣,而是收拾妥当,明显也已蹲了很久。
是萧岳的父亲萧遂。
江祁云和萧岳两人的目光下意识先望向萧老将军,接着又一同投向萧峤。萧峤躲在萧遂身后,苦着脸,用嘴型说:
“没拦住……”
萧遂开口,声音冷硬威严。
“峤儿,你去睡觉。”
“大伯……”
萧遂身体动也不动,眼神都没看他一下,萧峤却不敢继续反驳,只能行了个礼,冲着两人投去个“爱莫能助”的眼神,灰溜溜离开。
门再次咔嗒一下关上。萧岳下意识挡在江祁云面前,恰此时江祁云正要行礼,身子刚躬下,面前就举了一座高山,砰的一下,后背磕额头,萧岳没事,江祁云往后一踉跄,一屁股坐回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