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可莫要被他骗过。先帝曾说，五哥虽然天资聪颖，却是一条毒蛇，心里只装着自己，从未有过国家社稷。”

李平熙的眼球尚在犹豫转动，但还是接着说：“据说，大哥就是被他害死的。父皇有证据，但因为宅心仁厚，不曾怪罪五哥……后来同意五哥偶尔进宫，也是为了不要打草惊蛇。另看，呃，看五哥能不能担当大任。”

后半段话弘晟帝没有和李平熙说过，是李平熙自己编的。但这句话有用地压住了萧岳。很长一段时间内，萧岳都没有说话。他单膝跪在李平熙面前，没有继续看着李平熙的眼睛，而是盯紧他身后的屏风，以及屏风后浓墨一般的夜色，没有半点火光，只能隔窗来望。

沉默像一汪湖水，将御书房淹没好些时辰。又过了很久后，萧岳才说：

“这是陛下的家事。”

李平熙道：“国公，朕……朕没有家事。”

萧岳默而不语。李平熙哭够了，擦干净眼泪把萧岳扶起。此时距离两人见面已经过去半个钟头。萧岳知道最好不要再多留，也不继续试探，开门见山道：

“陛下，臣是个粗人武将，关于陛下说的那些事，臣想要替陛下分忧，却有心无力。但臣知道，至少现今朝野，端王在不少大人们眼中都是陛下可靠的兄弟。”

“杀小侯爷之事必然是有心人捏造事实，有意污蔑，但是有一点陛下或知，端王曾经求娶江氏三公子。”

李平熙点点头。萧岳道：“小侯爷去后，端王曾经来找过臣，说小侯爷新纳的那个侧君便是当年科考舞弊案的关键证人之一，希望臣可以帮忙调查当年旧事。但臣当时远在边关，家中也无人涉案，且陛下当年已经将此结案，便回绝了端王。臣堂弟萧峤与江正君关系亲密，事发后从江正君那里得知，端王也曾试探过他，因为当年旧案，也的确有江尚书的门生参与其中。这份名册便是江正君复刻出的一本。”

李平熙大为吃惊：“难道江尚书已经帮了五哥？”

萧岳道：“并非。江正君是小侯爷在世的夫郎，守灵期间一直留在侯府，他如何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同父亲商议清楚？只是为了防止被诓骗，他要来文册看了半柱香，默记所有姓名并写下，特请臣等奏陈陛下。”

李平熙才又翻开那本名册。其中触目惊心，人数竟有朝中小半。有的并非直接作弊，但多有互通有无之嫌。李平熙知道，这在先帝年间早就屡见不鲜，只不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官员赚钱，皇帝赚人，只要不放在明面上，就没人来管。

不用萧岳解释，李平熙也明白，他将这份名册送上，就是为了让把柄握在皇帝手里。无论是在端王手中，还是苏青梧手中，都必然会借此清除异己，皇帝当然不在其中，但他李平熙很有可能在。

再一翻，才发现不少二品以上大官的名字其实也在其中出现过，包括江家，无论是收了银子，还是暗中领子侄夹带，确然正在其中。李平熙翻阅下来，心却渐渐平静。他的脑中又浮现出弘晟帝的那句话：

“江凭明是一根墙头草，谁最有可能当皇帝，他就会倒向谁……”

眼见江祁云将江家把柄递到自己手中，李平熙反倒安心。在这时他终于明白萧岳的用意，将名册紧紧握在手中，长长叹了口气。

“只看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便能将人名全部记下，恐怕京城只有江家的三公子可以做到，怪不得父皇说……”李平熙喃喃自语，“可是真是假又怎样？怀衍，朕是半点也动不得。他们是朕的人，却是各自的心，又能怎么办？”

萧岳道：“古往今来，‘有求于人’，莫非威逼，就是利诱。但陛下所能给的，和别人给的，必定大为不同。”

李平熙眼神一亮，正要说什么，齐向的声音却从门缝里挤入。

“陛下，端王爷说有要事，需立即禀报陛下。”

端王一来，不仅萧岳不能再留，李平熙也必然不敢让他再留，匆匆让萧岳离宫。

萧岳知其事理，没有强留，而是看着李平熙将名册藏好，跟随他的指引，从御书房后门告别，寓意与端王的方向错开。

窗前窗后，寒风瑟瑟，京城的倒春寒已经持续很久。萧岳身披大氅，并未点灯，于宫道行走，只是一团朦胧黑影，看不清面庞。

他欲从御书房后小道而出，绕远走东侧门。路上除了几个洒扫宫人在低语交谈，其余时刻，只有竹叶簇簇洒落积雪的响动。

快到东侧门时，不远处传来嗒嗒嗒的脚步声。萧岳心下一惊，正下意识要换道避开，但已有一个声音带着笑意，横插到萧岳身前。

“原来陛下给十皇妹看中的好夫婿就是卫国公。如此甚好，咱们更是喜上加喜、亲上加亲了。”

萧岳脚步停下，抬眼望去。东侧门旁，端亲王李平知身姿挺拔而立，双手负于身后，正笑吟吟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