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外一片寂静。无论是殿内还是殿外，都寂然无声。一轮冷月高挂天边，殿门除了几个太监侍卫把守，四处空而无人。

李平熙常想，当年父皇要求他们这些皇子全部退开养心殿数丈外时，也许也是这样的寂静。陪伴他的只有烛火和窗外永不停歇的寒风。

六十岁以后弘晟帝的身体就急转直下，那双锐利的眼睛也日益昏黄。这些他都看在眼里。他从来不知道什么是明君什么是昏君，只知道落到父皇案头的东西，甚至和朝臣彼此间所交谈的都完全不同。在弘晟帝宾天前的那几年，他感到父皇简直如同盲人摸象般处理政务。

他是唯一可以守在父皇身边的皇子，替他磨墨的时候，他都看出此事必然还有内情，父皇却摇摇头道：

“小九不知，此事就是这样做才最好。”

他道：“我只怕父皇忙得太久，累得糊涂了。”

记忆里的弘晟帝微微一笑。他拉起李平熙的手，带着他盖下玉玺，声音在耳边回荡。

“朝中人都在装糊涂，朕若是不装糊涂，倒显得不知他们的心。小九你要记得，该明智的时候明智，该糊涂的时候便糊涂。若是四周一片安宁，那就卧榻安睡，谁叫也不要睁眼，方能保天下太平。”

弘晟帝在位期间确实太平，大梁一片和谐安定，京城百姓合家安乐，一派欣欣向荣之相，困扰中原王朝数百年的南北小国也已平定，建立互市，可保百年安宁。

他提防自己的儿子，故而皇子们都战战兢兢，成势的极少。政事上他重用大量清流大臣，且将边防大权交给萧岳，自己却将萧老将军留在京中好生照看，同时手里牢牢捏着兵权，令萧岳若要运兵必须回报。

包括苏青梧在内的所有人都不知道，其实在弘晟帝驾崩前夕，曾对李平熙细细叮嘱。那时他已经病得很重，一句话咳嗽三声，皇子公主们都想来探望，都未为弘晟帝所见。临终前他只召见了一个儿子，就是李平熙。李平熙一来，他便抓着小儿子的手，道：

“吾儿不做明君，不做昏君，做庸主即可。”

李平熙惊道：“父皇要把大位传给我？”

弘晟帝道：“你的几个兄长都心怀叵测，不可尽信，唯有你才能担当大任。”

李平熙的眼泪立即流出来。他不知道是因为看到现在虚弱的父亲感到悲伤，还是为这席话而恐惧。他腿一软，坐倒在弘晟帝身边，哭道：

“儿臣从未研习政事，与朝中官员也只是点头之交，对治国一窍不通，如何能接父皇的大位？”

又道：“大哥虽然已经去世，无人接位，但三哥和五哥都是父皇优秀的儿子，他们既通朝政，又有学识，都比儿臣厉害多了，也合适多了。”

弘晟帝望着他的眼睛满怀悲悯，拉住李平熙的手，道：“这也是朕要告诉你的，小九，你登位后，千万小心你五哥。他早就不是你的五哥，而是一条毒蛇——是他将你大哥害死的！”

李平熙目瞪口呆，连哭都忘了。弘晟帝道：“只有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才能保住你自己，保住你的兄弟姐妹，保住大梁江山安宁祥和……”他急喘一口气，眼珠神经质地四下转动一番，又钉回李平熙脸上：

“朕的时间不多了。小九，你要记着，朝中有几人可用，几人不可用，几人可保你在位太平，几人用完便要杀掉，绝不可留。”

“第一个就是萧岳。萧家世代忠心，这一代嫡系又唯有萧岳一人，尚且可用。不出五年，西北战事必停，待萧岳回朝，你可令他接管京城防务，予以重用。萧家在，你的位置便是稳固的，你要先行将萧岳握在手里，万不可让他被你五哥拿去……”

“第二个是江斯明。此人是一根墙头草，谁更容易继承皇位，他便会倒向谁……他不会害你，但也不会尽心尽力于你，对他便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若无异状便不要乱动，若有异状略加敲打即可。”

“对苏家和戴家，你要相当小心，能用时就用，不用时就杀，万不可手软……”

弘晟帝的声音到这里便断了。李平熙坐在窗边，望着朦胧夜色，叹了口气。

他又想起不久前五哥入宫，开门见山谈的就是这个问题。话里话外说要拆开萧岳旧部，就怕萧家有谋逆之心。

端王道：“陛下若是担忧，大可将萧岳封为国侯。我朝异姓国侯并不少见，萧岳平定西北，得个侯爵，也是理所应当。抬了他的位，便能理所当然将他的旧部一一拆分，削了他的权。如此一来兵权重新握回陛下手中，陛下也可安心。”

李平熙原想留一留萧岳，等时机成熟让他直接接管兵部。但不想端王突然回京，算盘立即落空，对萧岳此时的封赏也不能再拖后，一时间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

弘晟帝只道是提防，他防了，却不知如何反击，也不知现在是否应当反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