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岳闻言,愈坐得稳些,后背直得如同一块象笏。
“是,萧某确有事来求从安,”萧岳道,“陛下封我为卫国公,想你也已知道了。”
江祁云道:“是,祁云知道。国公新得进爵,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若非祁云身份不方便,否则真该到国公府去为您贺礼。”
萧岳哽了一下,有些无奈。
“你分明知道我在说什么,何必贺喜?”
江祁云眉毛微微往下一垂,手指摩挲着茶杯边缘,淡淡道:“祁云明白,或者不明白,又有什么差别?圣旨已下,国公难不成还能抗旨?”
萧岳道:“我自是不能抗旨,因而现在,只能以国公的身份出现在你面前。”
江祁云道:“祁云以为,加官进爵乃是好事中的好事。定远大将军本就是个虚职,早晚要撤去,国公又何必留恋?”
萧岳不再说话。他别过头,望向窗外茫茫夜色,神色凝重。
他当然知道定远大将军只是个虚职,也知道像他这样的武将,回京后竟不至狡兔死走狗烹,还能加为国公,也是十分幸运。
拿到圣旨时他曾经想要去求李平熙,让他将这个国公之位过给自己的父亲,但老将军拼命阻拦,硬是逼着他接下这个位置,且千叮咛万嘱咐,千万不能推辞。
究竟是为什么,萧岳再明白不过。他虽然是个武将,常年远离朝堂,但是基本的政治手段还是略有了解。封他为卫国公的同时,手下旧部纷纷被遣散至四处,无声调离京城。几乎是一夜之间,他的权力便被全然瓦解,兵部果真如江祁云所说,在进爵当日即由端王接手,他被忽然划开在军事以外,猛地架空起来。
他心里清楚,西北已平定了,大梁四野进入从未有过的太平时代,所有的兵甲与功勋在此时都已变成一纸空文。就算小皇帝念在旧情不肯杀他,也有的是人想要杀他。萧家在边关驻扎多年,留下的人情也并非几句话便能彻底摘清,无论是为了什么,又是何人在争斗,只要班师回朝,萧家便必然会引火烧身。
江祁云仍在对面认认真真喝茶,仿佛面前只有茶这个东西能够让他上心。车内非常安静,只有江祁云轻轻的呼吸声,以及慢慢喝茶的声音。萧岳盯着他的嘴唇,看上面缀了一粒小小的细碎水珠。
他忽而说道:“烫么?”
“再烫,烫不过国公手里这只烫手山芋。”
江祁云唇角微勾,含了一点淡淡的笑意,掀起眼皮,勾了萧岳一眼。萧岳从肩膀往下一软,又一硬。如同冰火交杂一般的温度突然溢满心脏。
“国公请祁云喝这样好的茶,祁云也不好继续与您虚与委蛇,”江祁云道,“您并未拒绝爵位,并且立即放权,这是再明智不过的决定。国公,现在你手里还有那份作弊名册,这就说明您和端王两人把握的信息其实差不多,他必然会要你这份兵权,若你不给,这颗人头必在今日或者明日落地,此事祁云也不必多说。”
“嗯,我知道。”萧岳嘴上说着,目光仍追着那瓣薄薄的泛粉的唇瓣看,因为茶水滚烫,那里已经轻轻烫红了一块,“早在边关时,我便已想好,谁找我要权,我就给他。但我听你此前的意思,似乎并不能给端王。恐他会对陛下不利。”
江祁云发现他的目光正随着自己的呼吸变动,于是微微侧脸,不动声色用牙齿轻轻蹭了一下下唇,咬出一点若隐若现的痕迹。
“因此,国公必须去搞明白,究竟是谁想要您坐到这个位置上,又希望您坐在这个位置上,又能去给谁做些什么。”
萧岳一下怔住,下意识道:“我是陛下敕封的国公,自然要替陛下做事,还能为谁?”
“您的确是陛下敕封的国公,但是这个位置究竟是谁给您的,您最好仔细想想,”江祁云不露声色,又抿了一口茶水,用茶盖指指车外,慢条斯理道,“比如现在,讨债的人便上门了。”
话音刚落,如同映照他的话般,车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像浮动碎叶,又像是从水面一点而过,月光下露出半盏黑漆漆的人影,又迅速藏入昏暗。
萧岳反应极为迅速,立即起身。他两步就走到窗边,拉开一点帘子,侧身细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