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又没了声息，只有乌鸦在枝头寂寂地响动。萧岳人高马大，堵在窗前好像一座山，将月光都尽数吞没。于是覆到江祁云脸上的，就好像一块毛喇喇的抹布，在这一瞬间看不清他的眉眼，却从这双毫无波澜的眼底映出窗外一闪而过的刀光。

萧岳一步跨回，一手拽起江祁云的手腕，往怀里一护，一脚踹开车门。春夜寒凉的夜风灌入车内，怀里的身体下意识抖了一下，萧岳道：

“别害怕，我先送你回江家。”

江祁云道：“我们今晚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只一句，萧岳原本打算弃车上马，闻言慢慢放了手。他一只手牢牢搂着江祁云，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前，只觉怀里抱了一朵云，如此轻盈细痩，却在此话落地后猛然炸开寒冰。

萧岳沉默一阵，道：“好。”

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将江祁云的头牢牢包住，往马上一丢。随后自己从后上马，抽出腰间短刀，车绳割开的瞬间，耳边啪地跳响一声惊乍，萧岳立即转头，一支箭蹭着脸颊飞驰而过，扑通入水。紧接着四面八方、天上地下，足有二十余个黑衣人从天而降，直扑萧岳而来。

萧岳道：“坐稳！”

他依旧用左手扶着江祁云，右手握着短刀，腿肚一夹，骏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向前没命地奔跑。追兵也没想到萧岳能这么快就脱身，只数步，便将黑衣人远远甩在身后。耳侧扑棱一声，数支冷箭从身边不知何方骤然钻出，萧岳猛而伏到马上，手掌更紧地按住江祁云的后脑，甚至能听到江祁云额头青筋微微跳起的声音，正与他的心脏同频。

萧岳喘一口气，突然道：“你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我父亲倒是曾与我讲过多遍，说无论什么时候，都定要跟着陛下走。我知道我萧家必然不可能置身事外，因此已经做好准备，这才接了这个位置。难道我又做错了什么？”

江祁云整个上半身都被按在马上，怎么也抬不起来，无助地挣扎一会儿便放弃，闷声道：“不是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你要搞明白日后才能不做错。封你为国公这个打算难道只属于陛下？如果是端王要封？苏相要封？我父亲要封？你接了谁的好处，就是拜了谁的码头。萧岳，你——你先放我下来！”

江祁云感到自己的肋骨都被挤成一团，不疼，但是很慌张。他急喘着气，令他感到头昏脑涨的不是奔袭的马匹也不是寒冷的夜色，而是萧岳。

他们离得实在是太近，萧岳的前胸贴着他的后背，似乎也涌现出相同性质的某种本能的饥饿。骏马一路向前，颠弄两人都坐得七扭八歪。江祁云感到自己不停往后窜去，后背撞上一堵墙似的坚硬的瞬间，后腰也蹭到一个什么东西，令他浑身一僵，彻底不敢动了。

萧岳当然不知道江祁云现在正在心里偷偷骂他。他听到前半句，又被自己立即放大后半句。他真的很担心江祁云会被马颠坏，于是那只搂在江祁云胸前的手便往下摸索一番，捞起他的腰，把他一把按坐在自己腿上。

“……”江祁云道，“国公，你明知道近些日子一定不太平，出门竟然也不带暗卫吗？”

萧岳破天荒没回话，一马当先破围而出。斜刺里突然杀来一道银光，萧岳熟练避过，短刀与长枪相撞，发出滋啦一声响，激出片片火花，但也只擦肩而过，萧岳凭借骑马的优势，毫不停歇往城外冲去，一转眼就将追兵和烟尘全部甩脱。

身后声音渐次消失，唯有身下马蹄嗒嗒乱响，连带四肢百骸跟着一起颤动。江祁云好不容易把脑袋从外袍里钻出来，眼前一片昏黑凄凉，已经到了郊外。城池被甩在身后，不远处枯枝上隐有震颤，明显有人曾在此站过，又在不久前无声隐去。

萧岳又奔了半柱香的时间，才慢慢停了马。四边并无灯火，借着月光，江祁云才发现这里正是行善寺。

满肚子风雪似的凉骤然烧热，他回头去看萧岳，却听见一阵窸窸窣窣，萧岳已经下了马。他个子太高，站在马边也几乎能与撑在马上的江祁云平视。隔着这段距离，能看清他眼底烧开的一丛热火，哪怕是春季如此寒凉的夜晚，也不足以将它熄灭。

萧岳紧盯着他的眼睛，手却老老实实握着缰绳，不让马乱走。他站得笔直，身子不曾弯一下，却依旧像逼视一样垂下眼睛，但只有江祁云知道，他的心其实在往上看。看似垂面顿目，实则仰视祈求，将所有心照不宣的假正经全都一句道破。

“有暗卫，但是刚才用不着，只有我可以。”

萧岳道。他的声音很低，但声线极沉，石子般声声下坠。

“我不去找端王，也并不为皇帝。从安，让我跟着你，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