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宣定侯已经和江斯明商定好,等到丧期一结束,就让江祁云回江家。侯府香火不旺,宣定侯这么多年只有一个儿子,另有一个女儿已经出嫁,如今又逢白发人送黑发人,肝肠寸断之下,愈加心灰意冷,短短几日间好似老了几十岁,待江斯明来见时,他已经老得认不出了。
江斯明大惊道:“怎么会这样?”
他连忙去扶宣定侯。老侯爷却推开他的手,只长叹一声,声音也像一夜间老了几十岁。
“江大人,何必来扶!我气急攻心,怕已不久于人世,不过冢中枯骨罢了,何须挂念。”
江斯明道:“小侯爷横遭不测,我江家也是悲痛欲绝。云儿曾同我说,此后再不问世事,打算为小侯爷守灵一生。”
宣定侯两只眼中闪动着泪光,看来十分感动,双手紧紧握住了江斯明的手。
“云儿这孩子心善,这么多年,反而是承儿对不起他……老江,你可千万别委屈云儿,我当时要这两个孩子成婚,是真心认为云儿能管住那逆子啊。”
江斯明说不出话,只能连连叹息。两人互相安慰一番,宣定侯忽道:
“老江,承儿一死,我宣定侯香火无人,必然大势将去了。但多年共事,我还是给你透个底——我知道承儿到底是被人害死的!”
江斯明眼皮一跳,立即警觉起来。宣定侯道:
“那人便是端王!”
一下,像涌泉喷出石缝又渐渐平息,江斯明的心猛地提起又落下。他心中早已排开万千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说道:
“侯爷,这可就是您多心了。小侯爷确然去得突然,可怎么会是端王呢?端王同小侯爷关系一直不错,又是小侯爷的堂兄。离京四年不曾回京,当然也无从与小侯爷产生什么龃龉。”
宣定侯道:“承儿没有在小事上得罪端王,但却在大事上走错了路,招了端王的记恨,这点记恨就足以要了他的命!”
江斯明迅速转动思绪,心里已知大概,却依旧面露犹豫:“侯爷这么说,下官倒是不懂了。”
宣定侯眼角向下耷拉,嘴唇却勉强往上勾起,诡谲一笑。
“我不信你不懂。老江,你猜一猜吧。”
江斯明只好道:“莫不是因为端王和小侯爷曾因什么情债而结下过梁子?”
宣定侯道:“端王府中除了几个侍妾侍君,身边向来无人,又不近美色,怎么会与承儿因此结仇?”
江斯明道:“那莫不是因为此前曾有政事纷争?”
宣定侯道:“我儿此前从不过问政事,只知玩乐,又怎能与端王政见不同?”
“那定是因为少年时曾有矛盾,侯爷不知而已。”
“我儿少年时常养在宫外,同几位王爷交情都不多。”
“那或是因为小侯爷无意间夺了端王什么心爱之物?”
宣定侯面上这才露出悲戚之色,慢慢点点头。江斯明道:
“侯爷,您要这么说,那我可便又要羞愧无比。我想,此事定和我那老三有关。云儿身无长处,就是这张脸实在坏事。”
他面有愧色,叹息一声。
“同侯府做亲家前,许多人曾前来求亲,我都以云儿年纪太小为理由,纷纷回绝。端王也在其内。不瞒您说,那时我当真动了心思。那时我本便分身乏术,急求一位贵人能救救我江家,摆在面前的有两个选择,一位是端王,另一位就是侯爷您。您也知道,先帝颇为忌惮诸位王爷,总不令近身,可对于您却是颇为看重,连刑部都让您管着,因此……”
到这儿,两人就都不说了。江斯明唉声叹气,手仍拽着宣定侯不放,说话间,两人的手已经紧紧握在一起。
“我糊涂啊,侯爷!”江斯明道,“若是当年允了端王,也许今日小侯爷便不必遭此劫难。”
宣定侯两行眼泪终于长长流下。他长叹一声,泪流满面,道:
“老江,还是你看的清楚!此事因由或许出于云儿,端王曾在我儿出事前拜访过侯府,也许那时便动了心思。只是就算当年你肯让云儿入他端王府,我儿恐也难逃一死。”
江斯明此时一颗心已经完全放下,只道哄着宣定侯说完:“怎么会呢?端王曾说,老三乃是他掌中珍宝。当年若当真应允,小侯爷定无此难。”
宣定侯道:“他掌中珍宝怎可能只是一人而已?分明是上面那个皇位!”
江斯明神色一凛,道:“非也。端王虽然能文能武,但多年来始终远离朝政,不曾回归。先帝在时,几位皇子蠢蠢欲动,端王也并未表现出半分野心,而是专心辅佐太子、侍候先帝。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