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萧岳便坐在床上，不同于之前只是披一件大氅，他似乎换了一件相当华贵的衣服，隔着这段距离，江祁云都能看清其上暗纹。他不动声色往后退了退，只是侧过脸，似是轻轻一叹——尚未叹出口，萧岳便立即开口：

“峤儿，事情没有那么严重。莫要说这些话。”

萧峤一愣：“分明是你……”

萧岳立即道：“什么我？我从未说过什么，不可瞎说。”

他间不容发起身，要去给江祁云搬椅子。江祁云立即后退两步，朝着萧岳深深拜下：

“祁云不敢。亡夫尸骨未寒，祁云只是来看望，不敢造次。”

萧岳道：“什么？不会。他死半个月了，早就寒透了。”

萧峤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一下。这时，萧岳才意识到自己今日实在话多，有些懊恼地皱一皱眉，闭唇不言。只是依旧固执为江祁云放好椅子，看着江祁云坐下后才回到床边坐好，保持距离，但目光依旧黏在江祁云身上不动，他本来生得冷硬，此刻却硬生生拈出几分柔和意味。

萧峤转过头，又转回来，见到萧岳给江祁云搬椅子又转过去，心里默数三个数才再转回来。谁料便见自家堂哥的目光树胶似的粘在门口，气不打一处来，阴阳怪气地说：

“有的人大清早刚起来就说得给某人一点颜色瞧瞧，叫他以后不敢再擅作决定，结果转头就给人家又搬椅子又嘘寒问暖，我看还不如顺手把这间院子也送出去呢。”

萧岳道：“要么？”

“？”

来时，江祁云便并未遮掩。他面上是从未有过的明亮，一双眼如同滚过一汪水波，清明透彻。初到大将军府时，如果这样的水光不是眼泪，明朗得几乎不似他本人。唇边也噙着微微笑意，明显心情很好。萧峤经过他时，他轻轻扯了一下萧峤的袖口，笑道：

“哎，别生我气。我不是有意的。”

萧峤道：“老鼠啃了我最爱的孤本时，它大概也不是有意的。”

江祁云微微笑道：“怎么会？你从来不读书。”

萧峤本在为他沏茶，闻言差点一摔壶，生气瞪他。江祁云忙道：

“好啦，不要生气。你要问什么，我说就是。”

他很少有这种明显示弱的样子。萧峤和萧岳交换了一下眼神，而这个动作也被江祁云尽收眼底。他坐在距离萧岳很远的位置，但足以从他的眼中看到自己。江祁云拿起茶杯，轻轻用茶盖刮了刮茶沫。其实在走入大将军府的瞬间，他便猜到这对兄弟俩要说什么。

萧峤道：“你既知名册分明并不在行善寺，为何还要我传消息去取？”

江祁云道：“我不同你二人说，你们也一定会取，不过是几日之间而已。”

萧峤道：“一份名册，我去取，与你叫我去取，又有何区别？”

江祁云道：“区别就在那块令牌。”

令牌就放在桌上，似乎随时等他来指。江祁云不上手，只抬抬下巴，说道：

“既不能超脱世外，又不能依附李承。难道萧家想一家独大？”

萧峤一时方寸大乱。他紧绷的脸微微松动，下意识看向萧岳。萧岳眉头紧皱，看着江祁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峤：“……不要发呆了！”

萧岳道：“你同他说，大将军府也并非定要依附他人才能存活。我若想保谁，也是可以保得住的。”

萧峤无奈，近在咫尺地把话给江祁云重复了一遍。江祁云微微一笑，道：

“那也请你告诉大将军，大将军府或许可以保住世间所有它想保护的人，唯有两个人不成。”

萧岳道：“谁？”

江祁云道：“你自己，和陛下。”

萧岳默然。江祁云道：“端王四年前突然离京，他为何要离开？他难道不知道，新帝登基，苏相于旁虎视眈眈，就欲将陛下牢牢握于掌中。他不帮自家的兄弟固权，反倒游历山野。陛下大婚他不在，陛下有了皇子他也不在，甚至连大将军班师回朝这样的大事他都不在，偏偏选在这时回来，这是为什么？”

“端王围了行善寺，为的就是那份名册。谁敢打这份名册的主意，便必是牵涉其中之人。”

萧峤一面转述，一面眉头紧皱。萧岳那边脸色也不太好看，萧峤说完，便紧接着道：

“萧家要去拿那份名册，只是为了帮你而已。端王到底为什么知道这件事？难道柳拂也同他说了？”

江祁云道：“柳拂如何能与端王扯上关系？为什么不能是李承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