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定侯脸上露出一丝微微的苦笑。他握紧江斯明的手，摇一摇头，低声道：
“我儿以前虽然从不问政事，但自从苏氏在朝中如日中天，连陛下都得听苏相的，他便动了心思。可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老江，你可要小心小心再小心，端王绝非良善，莫要被他骗过。他是为了护住这样的‘珍宝’，才将我儿毒死的！”
江斯明一听，便知其中还有缘由，忙道：
“这么说来，小侯爷必是得了什么必要的把柄，才招来如此杀身之祸！侯爷，您可知道那个把柄到底是什么？”
----
李承下葬后，身后事似乎已再正常不过。
宣定侯因儿子惨死而心灰意冷，从此退出朝堂，回了封地，不再过问刑部的任何事宜。后来皇帝任命戴时徵暂时接管刑部，并送老侯爷离京，好生照料。
京城知道老侯爷是必然要离开此处，而朝中暗潮汹涌，苏青梧还在尽可能往六部塞人，戴时徵接管刑部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但没有人想到，不几日后紧接着下一道圣旨，便是暂撤萧岳的定远大将军之职，并加官进爵，封为“卫国公”，皇帝亲赐牌匾“荡荡之勋”，悬挂在国公府门口。父母亦跟随晋升，在虚职上又顶了数个虚职。但无论如何，萧氏一门已经声威大震，本便是朝中红人，如今一来，更是多人意图巴结，国公府门庭若市，数月不得安歇。
大梁的大将军职位本就是虚名，萧岳回京后还顶了几个月，早该撤去。被封为国公后，无论是和萧岳相熟的还是不熟的，都纷纷前来庆贺。萧岳面上带着微微笑意，请走宾客回到屋中时，便迅速沉了脸。
萧岳封爵后，萧峤十分高兴。他前后张罗着要给兄长安排宴席，但几天没日没夜连轴转，自己也得应付那些想要攀高枝的朝臣，不多久也倦了，总想找机会出门躲闲，约着京城里的朋友们出门玩。
他早便看中萧岳一匹好马，只是死缠烂打软磨硬泡，萧岳就是不给。萧峤却好想骑出去显摆，今日又偷偷来求萧岳，却得到萧岳一句：
“你帮我个忙，这匹马我便送你，如何？”
萧峤万没想到兄长突然松口，忙道：“这有何难！大堂哥，你说，要我帮什么忙？”
“帮我将江正君约出来，就在那只湖边，”萧岳道，“我有事要问他。”
约江祁云出门不是个简单事。李承刚死没多久，无论是否服丧，他都不该随便出来抛头露面。但是萧峤有的是办法。萧岳给他出了不少主意，最后萧峤还是一意孤行用他最简单的方法——在一个深夜偷偷跑进江家，翻进江祁云的后窗，二话不说，给人扛了出来。
江祁云本来已经打算睡觉，看见萧峤来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谁料被扛起来就跑，也是一头雾水。路上他问了半天萧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萧峤只是含糊其辞。上了马车到湖边，看到萧岳，江祁云才知晓大概。他正要回头去捉萧峤，萧峤却已一溜烟跑没影了。
此时已值初春，夜色尚寒。柳条微微染了新绿，在夜幕中却依旧看不真切。江祁云出门匆忙，只顾着批了一件外袍，现下难免有些冷。两个人都没说话，夜色寂寂，只有江祁云微微吸吸鼻子的声音。
萧岳有点手足无措。萧峤和他说的时候是说要“约”江祁云出来，而不是“抢”。现在的江祁云可谓是刚从床上起身一般，头发散下，身着常服，肩上披一件他少年时常穿的衣服，比萧岳曾见他的任何时刻都更随意，仿佛能够从此窥得那些他只敢远观而从未得以伸手轻轻摸上一摸。
萧岳个子太高，只得低头看他。江祁云又比他矮不少，于是也只好抬头。目光交汇瞬间，似有一圈水波从眼眸中激荡，击破瞳孔上一层蒙蒙的雾气。
像是被刚长出嫩芽的柳条轻轻搔了搔脸，下一刻，两人忽而忍不住一笑。萧岳别开头，以拳挡唇，轻轻咳了一声。他没敢上前，只是掀起车帘道：
“夜深露重，请正君上车谈。”
江祁云不动，只道：“大将军在叫我么？”
萧岳一愣，随即无奈低头，微微展颜：“请从安上车来谈。”
江祁云也微微一笑：“多谢卫国公。”
这辆马车依旧是当日从静筠园出来时坐的那辆，只不过车上安静无声，没了萧峤这个喇叭，更衬得夜色宁静。
萧岳在江祁云对面坐好，替他拢了车帘，又烧起火炉。做这些事时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用尽全力才不至于在江祁云面前露怯。他十分认真，给江祁云前后左右都收拾好，又烧水沏茶，忙里忙外，口中还道：
“萧某特意找峤儿问过你最爱喝的茶，才知道是雨前。可此时尚未到清明，采不到最新鲜的茶叶，只能委屈正君……委屈从安你用些明前。”
他的手很大，攥住茶杯就好像一把握住，连点瓷影也看不着。江祁云裹着斗篷坐在对面，眼神不动声色落到那只手上。手背也有一道伤痕，从食指指节一直蔓延到小臂处，又被衣袖遮盖。这便难免会令他瞧见上面虬曲的肌肉，一道道青筋盘踞在手臂，令人移不开眼。
江祁云多看了两眼。萧岳立即收回手，将袖口往下拉了拉，欲盖弥彰。
萧岳道：“请用茶吧。”
他这一拉袖口，连同伤疤和手臂一起遮住，随后从对面坐下，两只手便老老实实搁在膝盖上。
江祁云看得出他很紧张。不用看他的脸，只用看这一连串的动作，就知道萧岳心中涌动着怎样的惊涛骇浪。江祁云轻轻点点头，端起茶杯，但只捧在手中暖着，不喝。他的目光盯紧小桌子边缘的角落，那里坐着萧岳一枚衣角，也像主人一样，局促地钉在那里。
“国公特意喊我出来，原来只是为了喝茶，”江祁云缓缓开口，“并非因为已有事危及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