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大雪骤降，连同狂风一起，大吹特吹，如将整个京城都掉了个个儿。转眼一场暴雪席卷京城，无论是平头百姓的屋舍，还是高门贵族的瓦端，都已是白茫茫一片，一晃眼过去，眼睛刺得几乎睁不开。

天不亮，小淇便已起身。屋外没有点灯，也亮堂堂一片。他打开院门，被寒风吹个趔趄，又定睛一看，不由嚷嚷道：

“哎，人呢？都干什么呢？这么大的雪也不赶紧扫一扫，要是耽误了正君出门怎么办？”

外面空空的没声。小淇连喊了几声也没人理他，气得他穿好衣服冲出去找主管。

正院内安然无声，没有人点灯。小淇四下呼喝，将几个正院的下人都喊起来，但正院外，整个侯府都如同一夜之间离开此地，空空如也。小淇连呼带喊，路上连个人影也没见到。唯有一丛一丛厚厚积雪，从府门一直蔓延到后院。路上有杂乱的几行脚印，小淇追着脚印，到了听雨阁。

听雨阁就是柳拂的住处。离着正院不算多近，但此地夜夜欢笑，没有一声不曾穿越侯府，抵达正院窗前。小淇每每为正君受到的侮辱而感到气愤，眼见一群人跑来柳拂这边献殷勤，更是生气，又惹不得柳拂，只好在门外叫道：

“阿芒，阿芒，你出来，我有事找你！”

阿芒是李承专门分去给柳拂伺候的，以前和小淇关系也一般。动不得柳拂，小淇打算抓阿芒出气，结果院内依旧空空无声，没人理会。

小淇以为他还没醒，跑到边角耳房，意欲一逮阿芒。结果触目所及，唯有空，空，空。推开耳房，阿芒也不在里面，只有被子还拥着没有收拾。小淇绕过耳房，走到听雨阁后，发现后窗边厚厚的积雪上落着一双脚印。定有人在此长久站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小淇自然而然以为又是李承和柳拂玩什么游戏，心想大概是玩过了还没起身，趴在窗边，偷偷往里面望了一眼。

里面满满当当，尽是人影。有趴着的，有躺着的，有于太师椅上端坐，一动而不动的。无一不是听雨阁伺候的人。坐着的那个是李承，面色青紫，唇角流血，肤色僵白，明显已经死去多时。床上趴着的那个看不清是不是柳拂，但从衣着和身形看来，大概也不会有别人。

嘉武三年腊月，一桩侯府灭门惨案震惊整个大梁。宣定侯李承在一个暴雪夜被毒杀，连同听雨阁内十余人，一起在屋内被杀害。四侧君柳拂死于利剑之下，死前大概还在安眠。其余下人都已经没了呼吸。

凶手似乎是个高手，在屋内屋外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从各地到听雨阁有几行杂乱脚印，后来经由比对，认为是下人们一同往听雨阁去时留下的。唯有后窗处一双深深的脚印显得格外突兀，说明他极有可能在这里长久停留过。他是观察，还是伺机动手？目前暂无定论。

更诡异的是，凶手杀了李承与柳拂等人后，又将府内其他的两个侧君一并掳走。现在他们是死是活并不知道，但目前侯府内活着的夫郎只有一个人：

正院里的江祁云。

---

李承死了！

于京城万家来说，十年内都少有这样的欢喜。消息一传十十传百，无论是平头百姓还是小商小贩，甚至是秦楼楚馆里的姑娘小倌，无一不喜笑颜开，暗中庆贺。李承平时在京城横行霸道，大的小的恶事做了个遍，别人又拿他不得。

如今李承一死，通通都松了口气。肯一掷千金的贵人难道还不多？但会这样在皇城下视律法为无物的贵人好在还算少数。没了这个难道还没有下一个？这京城可攀的高枝儿难道只有它宣定侯府一家？

只是毕竟是皇亲贵胄，李平熙下令严查，百姓家也再不敢高声语。数万双眼睛一同盯住皇城，一为看看这位胆敢为民除害的勇士究竟何许人也，二也想知道这场灭门案中，江家到底占据了什么样的位置。

出了这么大的事，唯一活下来的当然是最有可能行凶的人。大理寺不敢抓江祁云，先将江祁云身边的小厮们审了个遍。小淇什么也不知道，自然什么也不说。有个小厮却主动道：

“正君昨日曾让小的去行善寺，让小的拿个布包回来。小的不知道那个布包到底是什么，正君也不让小的多问，当天晚上小侯爷就……”

江祁云和李承关系素来不睦，这在京城里基本上不是秘密。大理寺立即派人去查，此时行善寺外又无围堵，畅通无阻。大理寺从一个小和尚手里得到了和李承茶水里一样的毒，又溯源查到江祁云买凶杀人的密信，大惊失色，立即派人要捉拿江祁云。

此时，侯府内外都是一片吵嚷茫然。事发时老侯爷不在京城中，归来后哭天抢地，定要还儿子一个清白。可一看凶手可能是江祁云，便又犹豫。

“这么多年，祁云同承儿的确不睦，但也不至于在今日动手，”老侯爷道，“你们得再仔细查查。怎么会是他？”

对此，江祁云心里非常清楚。老侯爷并非是相信自己，只是相信江家的立场。所有人都知道他并不是那种争风吃醋的蠢人，没必要为了一个两个莫名其妙的侧君或者侍君干出这种蠢事。杀了李承简单，只是从此江家也将万劫不复，何必如此？

而作为这场血案唯一的幸存者，若真的是凶手，非但不跑，还任由贴身小厮发现尸体并报官，难道不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