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筠园坐地清幽,闲人少往,车马如果没有专人指引,很难找到这处地方。且终年有人把守,闲人勿进,就连苏砚陪着,也得先递拜帖,确认有此人之后才能入园。
这是戴老太傅在七十年前的一个盛夏特为妻儿修建,园中分辟八院,都栽满翠竹,风来时竹叶簌簌,入夜后竹影摇晃,更显得园中清谧,有几分文人风骨。也是戴家寻常设宴所在,专门招待一些有学识的风流才子,以尽地主之谊。
苏砚在前引路,含笑道:“世间万物,生而有道。城中有犬吠,野外有蛙叫,咱们奈何它们不得,还不如就在这儿听听蝉鸣,也算是幽静。如何呢?”
萧峤搂着江祁云的肩膀,正左顾右盼,闻言笑道:“什么犬啊蛙的?文止,你怕犬吗?将军府里刚跑进来两只小狗崽,我还想送你一只呢!”
此言一出,身边不少人都笑起来。一人打趣道:
“彻明还是如此天真可爱。须知文止若是真怕狗,戴大人早就先你一步,把你那些小狗崽子打跑了。”
萧峤道:“那是戴大人应该做的呀,若是做不到,文止进他家做什么?”
旁人都一愣,随后纷纷忍不住笑起。苏砚道:“这话也就你说的出口。旁人都是夫郎伺候夫君,就你彻明要夫君伺候夫郎。”
有人道:“彻明宁愿出征也不肯挑夫君,看来就是为了等这个愿意伺候夫郎的人。”
苏砚笑道:“这种事向来是自己心里最清楚,别人是说不得的,是不是从安?”
萧峤话多,除了在门口互相见过,江祁云基本上没和苏砚说上话。江祁云知道苏砚要提到他一定和婚事有关,慢吞吞说:
“文止应该比我更明白。”
苏砚正要说话,身后忽而有一声音道:“人生在世,身边若能常伴一知己,实在难得。就算是让我伺候阿砚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
声音带着笑意,如一条河流从人群中穿梭而过。大家纷纷止步,回头望去。一人玉带锦衣,风度翩翩,长身鹤立,笑容微微。他负手而立,穿过人群走到苏砚身边,先冲萧岳一行礼。
“萧大将军。”
萧岳回礼道:“戴大人。”
萧岳常年在边关,数年不归,在场一些夫郎顶多只是在萧岳回朝那日远远地看了一眼,从未这么近见过他的脸。萧峤又太激动,一进门就拉着苏砚嘘寒问暖,没有介绍,不少人只是猜测萧岳的身份,却不敢确定。
如今戴时徵开了头,几人才忙拜下。萧岳淡淡道:“戴大人既然也给萧某寄了请柬,那么萧某却之不恭,只是萧某不通文墨,也写不出什么惊世之句,恐怕要拂诸位的兴致,还请各位见谅。”
戴时徵面色不变,众目睽睽之下拉住苏砚的手,笑道:“大梁江山,有文有武,方可令天下平定。再说本就是好友相聚,谈天说地,能请到大将军才是戴某的福分。浮云渡特为大将军准备几坛美酒,若是大将军赏脸,可同戴某共饮两杯。”
萧岳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低头示意萧峤先过。江祁云经过萧岳时,有意抬头看他一眼,萧岳目不斜视,依旧看着戴时徵,仿佛并未察觉。
戴时徵此人,江祁云也算是了解。早在大梁开国时便有不少元勋论功行赏,戴家便在那时于京中如鱼得水,几乎每代人都会领至高官。
戴时徵便是戴家的大公子,父亲戴学诚原任景文殿掌殿学士,后兼吏部考课郎中,专管官员考绩。家中叔伯也曾数次担任科举主考官,门生故吏不计其数,还因此遭过弘晟帝忌惮,是京中有名的书香门第、官宦世家。
戴时徵打小生得漂亮,面容俊秀,温文尔雅,传闻三岁能作诗,五岁能作文,十岁就能写策论。原本第一次殿试便取得探花,后来因科考舞弊案而重新考试,又夺得状元,就此入仕。
他和苏砚从小一起长大,感情甚笃,后来苏砚同他成亲,江祁云并不奇怪。只是在江家时他便知道,戴家素来与端王走得很近,弘晟帝驾崩当夜据说端王也在宫内,只是不知为何,最终叫苏青梧扶得李平熙上位。
苏家人抱着什么样的心思,只怕朝中人一眼就能看出。江祁云不相信戴学诚看不出。但是如今两家联姻,其乐融融,倒也当真消解意图,云里雾里。
江祁云随苏砚而走,心中思索,没留意险些被脚下一颗小石子绊倒。一只手从旁忽的伸来,稳稳扶住他的手臂,坚硬指骨与小臂的肌肤隔着衣袖轻轻一碰,又立即分开。
“阿砚,一会儿我要同萧大将军好好叙旧,你尽情玩乐就是,”前方传来戴时徵温和的嘱咐,“若有事,便来找我。”
江祁云低头看地,没有抬头。余光扫过身侧,便见一人大跨步从旁走过,似乎方才停留不过幻觉。
浮云渡临靠静筠园北墙,是一口小湖,左右两侧花团锦簇,湖上水波渺渺,如进画中。湖心一座八角亭,亭口与岸边由几只踏石相连,隐在潋滟水光中。
岸边早早摆上数张书案,围坐树下,摇扇乘凉。左右放置屏风,都是大家书法,也有鸟兽虫鱼等花鸟水墨画,愈加清净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