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祁云平心静气说道：“不曾。我去大将军府，主要是为了见昭毅将军。夫君也知道，以前在官学，我和他是顶好的朋友。”

江祁云和李承并非近些年才认识。早在十年前，两人便在官学相识。李承是宣定侯的嫡长子，比江祁云进官学还早两年。只不过他没有待太久，就被侯府送去武学，两人的关系却已经在那时打了底子。

彼时李承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通学识重骑射，也是京城里有名的贵介公子。江尚书没少动过与侯府联姻的心思，只是彼时老大已经成婚，老二温温吞吞定不下来，老三又年纪尚小，便暂且歇下。

那时的李承便总是绕着江祁云转，年少时眼前似乎除了所见之人便再也没别的。偶尔江祁云想起，依旧会觉得那时的李承与现在这个阴恻恻的李承大为不同，虽然他记得不清楚，但也记得那时的李承脸上仍有笑意。

而不是像现在，虽然坐着，依旧一副居高临下模样，目光低垂，眼底除了傲慢与冷淡什么也没有。

李承怀里搂着柳拂，靠在榻上软枕。他看似心不在焉，目光却一直隐隐落在江祁云身上。

“正君的意思是，定远大将军府只是萧峤的家，不是萧岳的？”

“大将军今日正好出城，不在府内。夫君若是不信，可以问问小淇。”

李承眉头微微一皱，茶盏“啪”一声摔到桌上。

“小淇是你在江府就带着的小厮，当然会帮你扯谎，”李承沉声道，“当年你父亲就是为了权势让你我成婚，如今他萧岳气焰滔天，又想攀上这个高枝也说不定。”

江祁云道：“大梁似乎没有一个夫郎与两位丈夫成婚的先例。”

“我看令尊似乎想要挑战这一权威！”

“还不如说夫君意图给大梁百姓开开眼，”江祁云端起茶盏，缓缓吹了吹水面，“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情，若是做好，也可是一番佳话。”

李承的手猛地握紧，捏得身旁的柳拂都脸色微微一白。

他明显想要发作，面色已黑气森森，手指不停揉捏柳拂的手掌，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才勉强压下情绪，冷冷说道：

“正君伶牙俐齿，当真心思活络，一如当年。只是本公子不欲与你一般见识，逞口舌之能，可非大丈夫所为。”

他的手掌抵在柳拂背后，轻轻往前一推：“阿拂虽然是四侧君，但是是最得我心的那个。你出身高门，知道的、学过的，必然比阿拂多。你日后要好好照看他，多教教他规矩，莫要叫他日后露怯。”

转头又朝柳拂低声说：“他要是欺负你，便来寻我，夫君定然为你做主。”

柳拂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只是就那样看着李承，李承走后便抬起眼，又望着江祁云。他本就生得柔弱，颇有些雌雄莫辨的意味，孕痣生在眉间，鲜红欲滴，更添几分风情。

江祁云让小淇给柳拂上了茶，便一直没说话。他低头看书，仿佛屋内没有柳拂这个人似的，许久后，也只有书页轻轻翻动的声音。

柳拂的手指有些不安地轻轻拽住衣角。说来也怪，这几日江祁云总感觉读书读不下去，入眼的是字，可浮现在脑海中的却是别的东西。但柳拂往前一坐，仿佛有什么云开雾散，心便静下，此前一切全都彻底有了解释。

他心想，原来如此啊。以前那个只知道骑马射箭的李承，竟然也静极思动了。

他一直没有说话，柳拂倒有些急了。大抵沉默一炷香时间后，江祁云总算听到柳拂有些微弱的声音。

“正君，您是不是不愿意理我？阿拂也知道，阿拂突然到来，想必打扰了正君清净。可若非小侯爷一定要——”

江祁云忽的道：“柳侧君是何方人士？”

柳拂一愣，随后赶紧道：“阿拂是泷江府阙川县人，小时家中没饭吃，父母不得已将阿拂送到当地富户做小厮，后来随主人家到了京城，因故被卖进水月苑。”

“怎么样就被卖了进去？”

“说来阿拂只怕要正君笑话，”柳拂毕恭毕敬，却微微红了脸，“那时主人家的公子年方弱冠，对阿拂很有几分喜爱。阿拂也是拎不清，一时鬼迷心窍，就要答应公子……谁料被主人家发现，便卖到了秦楼。”

江祁云道：“说卖便卖，这家也不是什么善人。我听小侯爷说，你在水月苑待了十年有余？”

柳拂忙道：“没有那么久。阿拂八岁被送到主人家，十七岁被送到秦楼，如今不过两年而已，在主人家待了有十年，小侯爷怕是记错了。”

说着，柳拂眉眼低垂，黯然神伤。江祁云微微抬眼，看到一道黑影从窗边一闪而过，似乎走到了另一道墙边。

江祁云面不改色道：“那你千里而来，也是辛苦。泷江府我曾听说过，据说那里处处河川纵横，果木蔗糖繁茂，陆驿接海舶，边贸繁盛。只可惜我还从来没去过，不知当地风情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