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祁云的位置被安排在苏砚旁边，对面就是萧峤。这儿是除主人外的夫郎中最重要的位置，于情于理，他坐在这里也没有任何异议。

不远处，戴时徵和萧岳说着什么，江祁云一边喝茶，一边无声无息朝那头张望，手臂这时微微一紧，转头，苏砚的手掌轻轻落在他的小臂。

“从安，你自打入了侯府后，便不怎么出门，同我和元寻也不怎么来往。若是小侯爷准许，你常出来同我们玩玩也是很好的，”苏砚本就清俊和气，眉眼弯弯，也有几分意气风发，“彻明如今回京，等日后咱们同去马场，也能策马并辔。”

萧峤正翻着一册子名册，闻言笑道：“怎么，我不在就不能约从安出去？文止，你也知道小侯爷后院是什么样，若再没人给他宽宽心，只怕要苦死了。”

苏砚道：“我也知道，所以这不是约从安出来转转？整日憋在侯府，好人也得憋坏。从安，京中都知道你素来最有诗情，结果成亲三年，就没见过你写诗。”

萧峤道：“和那种人整日在一起，也写不了诗。”

苏砚感叹道：“苦海才出好诗，闲愁往往令胸中空空如也。有时候，我不忍心看别人的苦，又忍不住羡慕别人的苦，至少有诗可写，有话可说。”

此话一出，就连萧峤也一懵，下意识朝着江祁云方向看去。一时身旁不少人都偷偷转头，意欲看看江祁云怎么反应。

江祁云和李承的婚事始末在这些人眼中，并不是什么秘辛。江祁云的堂兄被疑和科考舞弊案有关，只是缺少证据，正在调查，眼看水落石出之际，江尚书为保家宅平安，送三公子予侯府，谁料先帝突然宾天，调查被迫终止，叫不少人蒙混过关。

事发后，很多人都暗中感慨江祁云这样一个正儿八经的世家哥儿竟然送给了一个无情浪子，还血本无归，难免叹息。

但更多人想看他的笑话。几人不抬头，却纷纷争先恐后，如鹅般伸长脖子，幸灾乐祸等他开口。

席上寂静无声，唯有蝉鸣作响。众目下，江祁云手捧茶盏，缓缓辍饮一口。他没有转头看苏砚，也仿佛并未察觉身边所有目光，只是叹气。喝了三口，叹了三声，才低声道：

“文止说的是。祁云也时常觉得，世事无可奈何者太多，顺心如意者太少。说来不怕诸位笑话，成亲三年，我也是使劲浑身解数，望他可以多看我一眼。只可惜有缘无分，兴许就是哪里招了小侯爷的不悦，现今连正院门都不肯进了。”

他说得寻常，神色却黯淡，旁人想看他的模样，见到如此，便也歇了几分心思，劝道：“要得小侯爷的欢心，哪有那么简单？他少时就逛遍秦楼楚馆，从安，既然劝不得小侯爷，便劝劝自己，莫要和他对着干，人生百年，既有富贵荣华，又有正君名气，忍忍便是了。”

江祁云叹道：“嗯，我心里明白。当年文止也曾警醒我，只是我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来，实在后悔。”

他说着，低下头去，十分黯然。萧峤忙去拉他衣袖，急道：“有什么的？咱们大梁又不是不许和离，至于受这个气？”

他一手拉着江祁云，豪气干云一拍胸口：“别怕，我大——”

江祁云眼神一凛，一把按下他的手：

“知道大梁律并非不通人情，只是也没必要这么嚷嚷。我和小侯爷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没什么大冤大仇，何至于此。”

“可——”

萧峤面上愤愤，用力攥住江祁云的手，正要说话，一个声音从头顶砸下，如一粒冰碴落地，冷冷截断他的话头。

“原来正君心中有数。本公子还以为，正君早已厌烦侯府到不共戴天的地步，如今看来，原来还有些良心，明白自己的职责。”

这声音阴阳怪气，又没有刻意压低，连不远处正在说什么的戴时徵和萧岳都回了头。江祁云攥着萧峤的手，正与萧岳目光对上，他眼底原有坚冰般的沉静，却在窥视到身后人影时瞬间融化。

几乎在尚未看清的时刻，江祁云心中便明镜般透亮。他立即耷拉了神色，眼含泪光，低头垂目，不吭一气。

苏砚懵然回身，似乎是看了一会儿，语气颇不确定。

“小侯爷，我记得……这次诗会，似乎并未邀请您身边的这位公子。他是何人？”

身后传来衣衫相蹭的簌簌声响。接着，是李承不咸不淡的声音。

“夫郎不可随意和外人讲话，戴大人的正君原来也这么没规矩？我愿意带谁来，自然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

“你让开，叫他抬头，别给脸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