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了热水,沐浴更衣后,重新坐下来读书,没忘和小淇嘱咐说:
“若是那个柳拂公子说要见我,你便说我身子不适,不要放他进来。”
李承后院莺莺燕燕众多,江祁云基本上不见。他和李承相看两相厌,巴不得彼此都不要管彼此,李承宠爱侧君,江祁云非但不吃醋,反而觉得轻松,对于他来说,应付李承可比啃古籍要麻烦多了。
只是今日书总有些读不进。每个字都认识,可叠在一起,又是一连串虚虚的重影。
室内冰块充足,又没人喧哗,不算很热,江祁云知道这是因为那顿午膳。因为萧岳如影随形的目光,似乎也随之乘车而来,现在依旧落在他身上。
萧岳刚立下不世之功,风头正盛。他虽然没有多加打听,但也知道回京后的封赏一定数不胜数。如今边疆平定,如果皇帝想把萧岳拴在身边,从皇室中挑个贵女或者是哥儿赐婚也不是不可能。
但萧岳看他的目光,虽然已有意遮掩,但江祁云依旧再熟悉不过。早在他少年时期,从所有来到江家做客的人们眼中,他就见惯了这样的眼神。
最初以为是欣赏,后来才明白是索取,对这样的眼神,他称不上是厌恶,它们连一点从这儿索取厌恶的可能都没有,顶多觉得有些有趣,仿佛又窥得世道某种该有的规律。
如今,他又在萧岳眼中看到这样的神色。俗不可耐?大抵如此,好似一匹狼第一次见到一只断翅的小鸟,匍匐在树丛边要将它吞吃入腹一样,偏偏还要以舔舐皮毛作为伪装。他是否知道自己的躯体早便暴露在外?在江祁云眼里,他的心思早被一眼看穿,可因为这种不加伪装的纯粹,反倒也让他隐约生出些别的心思。
他正想着,忽听门外一阵骚动,传来小淇有些惊慌的声音。紧接着从门缝挤进匆匆脚步声,接着是一人低沉的嗓音:
“怎么,这正院阿拂进不得,我也进不得?”
小淇只来得及叫了声小侯爷,门便被推开。刺眼阳光从缝隙一经泄入,便照得江祁云身上脸上一阵烫。他别开头,闭上眼,长出一口气。
李承居高临下负手而立,见状微微皱眉。
“正君总爱长吁短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侯府亏待了正君什么,我李承又委屈了正君什么,”他冷冷道,“世上没有坐享其成的好事。正君既然想要宠爱,就得自己来争。若你一件事不做便能得到夫君的善待,又叫后院如何看我侯府的规矩?”
江祁云也不生气,只说道:“好,我听夫君的便是。”
他将手中书放下,从李承身后走出来一个人,正是柳拂。
江祁云知道柳拂能从秦楼直接跃进侯府,必有他的本事,可如今一见,也叫他一愣。柳拂是个相当年轻的哥儿,出身可怜,过得可怜,长得也可怜,面色细白,双眼雾气蒙蒙,眼角微垂,一副苦相,愈加秀气,一看就是从世事中摸爬滚打出来的。
他叫柳拂,人也如一根柳条,拂动在李承肩头,不肯挪开一步。李承坐他便坐,李承靠近他也靠近,只在进门时叫了一声“江正君”,后面便再无声响。
李承一只手护着柳拂的后腰,仿佛担心他在屋中摔伤,倒也是难得的上心。江祁云默不作声看两人坐在自己对面,柳拂还是靠在李承肩头,只露出半张脸怯怯地望。
李承略略转身握住柳拂的手,神色似有缓和,只是看向江祁云时,还是板着脸,有些漫不经心。
“阿拂刚进门,我带他来见见你,也学学规矩。他不是大户人家出身,若是日后冲撞了你,还望正君莫要大动肝火。”
“嗯,”江祁云道,“我知道。侯府是夫君当家,以后柳侧君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顺口一说,眼睛依旧不动声色越过李承,观察着柳拂。李承听闻此言,面色更加不好看,冷冷地说:
“你少在这阴阳怪气,阿拂是不如你出身高贵,但是人家比你知道规矩,至少让我省心。”
江祁云微微抬眉。李承道:
“你就说,你今日去定远大将军府,有没有见到萧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