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看着面生，的确不是李榆以前见过的那个。女孩面对男方家亲戚们显得有些拘谨，神色看着也很疲惫，应该是前一晚没休息好。

“怀孕了吧，没喝酒，穿的也是平底鞋。”

待新人刚离开，桌上就又陷入对他们的讨论中，其他人也对此不置可否。

李榆很想知道是怎么通过喝果汁和穿平底鞋就断定那个女生怀孕了的，看他们把握十足的架势又压下了这个疑问。

“李榆也要抓紧了，不然等再过两年好的都让别人挑走了。”

“姥姥跟姥爷三十多岁才认识结的婚，太姥姥四十多才生的孩子。他们要是着急的话今天这一桌子人都没了，我着什么急呀？”

大舅大姨们被反驳得收了声，差点忘了她是家里嘴最厉害的，倔驴长大话少了也还是倔驴。

李榆的少年时期完全是一部哪吒的成长史，这首先得益于姥姥姥爷的溺爱。在拆毁了家里的电视机和小灵通研究构造，剪坏了家里珍藏的若干画报杂志做拼贴画之后，姥爷仍称赞李榆“有创造力”。

“李榆是我们家最聪明的孩子！”

学习成绩优秀到被保送某C9大学的表哥也从未得到过这样的评价，对孩子的溺爱使人盲目。清醒过来的李榆不敢想象，要是姥姥姥爷不是那么早去世自己得长成什么样，应该是个幸福的傻子。

“小鱼！”

酒足饭饱正发饭晕，有人从身后拍了拍李榆。

“妮妮！”李榆认出了儿时的朋友。

妮妮和李榆同岁，暑假在姥姥家两人每天混在一起。周围只有他们两个同龄小朋友，邻居的大孩子们嫌她俩幼稚不愿意带他们玩，为此当时在读高年级的表哥还去找了他们谈，随后表哥也被踢出大孩圈。

今天在表哥的婚礼上又遇到曾经的小伙伴，李榆有点恍惚。

“你现在干什么呢？”

宴会厅里太吵，妮妮拉着李榆到酒店走廊说话。

“读研呢，今年毕业。你呢？”

“我就在旁边街道办工作，前年考上的。”

“那不错啊，公务员。你小时候就说你想当老师来着！”

“哈哈哈哈对没错。”

——

放下画画走上了和大多数同龄人一样的路，李榆对高中生活适应得很好。基本上算是一个温和听话的合格群居动物，只非常偶尔地才对人尥一下蹶子。

冬天零下十几度的清晨，教导主任风雨无阻地在校门口抓仪容仪表。

“那个女同学怎么不穿校服？”

李榆没当对方说的是自己，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她只大步迈向教学楼。

夹道迎接的年级组长拦住了她的去路。

“周一升旗仪式得穿校服呀同学。”

李榆：“我穿了的老师，在羽绒服里面。”

“得穿在外面呀，这样大家服装才统一。”

“可是校服不保暖啊。”

“大家都这么穿，克服一下嘛。”

“好吧。”

成功说服一名学生，年级组长满意地离开。

李榆嘴上说好，接下来几天继续穿自己的衣服上学，并且每天压点到学校，在校门关闭的前一刻狂奔进去。这样一来主任就只管抓她迟到的事，忘记了她没穿校服。

偶尔操作失误没赶在关门前进去，李榆就转头去早点铺吃个热乎早点，顺便承担帮同桌带早饭的重任。踏踏实实吃完早饭，校门口的老师们也都撤了，李榆在保安放行下一路畅通进入教室。

成功躲开门口的侦察兵，李榆最怕的就是每天的早读和晨跑，这两大杀器一个文一个武。是在密不透风的教室里立正大声朗读到大脑缺氧，还是在北方冬天来上二十分钟僵硬的晨跑……

走读的好日子没过多久，后来李榆住校了。她最期待的事是一周一次的回家还有晚自习和同桌溜出去吃路边摊。

“从下周开始我们周末也要上课，课表过两天就会出。还有学校规定全体学生以后只能在食堂就餐，不可以在外面吃也不能点外卖。”班主任平静地宣读了新通知。

这简直是天大的打击，李榆觉得日子没有盼头了。她随即向有关部门匿名举报学校违规收费补课，两天后收到班主任的约谈。

“李榆你看，我们周末的补课原则上是自愿的，你不想参加的话可以跟老师说呀，不要影响其他有需要的同学嘛，这样一来大家都不能上课了。”班主任轻声细语地企图跟李榆讲道理。“而且老师们也牺牲了自己的休息时间，这个收费是作为老师们的加班费，也不高很合理啊。”

“那既然是自愿的话以后的补课我不参加，在这儿跟您说一声。”

“你回家能做什么呢？还不如在学校跟大家一起学习。”班主任叹气。

“不知道，可我就是不想参加。”

李榆主动提出不参加学校的补课后，班里二十几个同学也跟着陆陆续续退出。还没进行几个礼拜，中学周末补课被全面禁止，李榆他们学校也被上面叫停。

有家长觉得是李榆他们这群人搞的鬼，没来由地开始给自己孩子打鸡血。

“人家不参加学校组织的补课，自己花钱到外面的培训机构上课，现在把你们的补课也搅黄了。到时候他们考上好大学了，你还跟着傻乐呢？”

……

6月8号考完最后一场的当晚，李榆就丢掉了所有的学习资料，下定决心无论结果如何都接受，不再复读。高考结束多年以后，李榆的梦魇始终都是重新回到高考考场上。

同学，那场考试早就过去了，可是接下来的每一个环节都是换了种形式的考试。

——

睁开眼不是宿舍的陈设，而是躺在家里的小床上。房间的白墙上贴着李榆小时候画的画，咯吱作响的原木色老家具让人安心。

家里的饭很对胃口，李榆每天起床就改改论文，困了倒头睡觉。回家这几天的生活暂时舒缓了她的神经，麻痹了她的焦虑和不安。

李榆躺在床上刷着手机，微博推送出许韦如的讣告。

各位亲朋好友，我们怀着无比沉痛的心情宣告：

许韦如先生已确认于2028年5月15日在由首都飞往沪市的航班途中遇难，终年26岁。

……

四年前的一切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梦，而自己和四年前、八年前没有什么改变，除了手机相册里水线的照片提醒着她一切的真实存在，而有什么也确切地改变了。

这只猫原本会死在那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