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榆的牙齿发炎了,这几天她总睡不好。牙疼就是这样,白天还可以做点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吃点止疼药挺过去,晚上最难熬。
六龄齿是人体的第一恒磨牙,大约在6岁左右萌出,因而得名“六龄齿”。因为长出得最早并且结构复杂,容易发生龋齿和磨损。它属于恒牙,所以并不会像其他从小陪伴你的乳牙一样在13岁左右完成替换,而是会伴随你一生。当你成年,全身的细胞都更新若干遍以后,身体里还保留着这儿童时的一部分。
每个人出生时获得一副母亲铸造的躯体,长到18岁成人后,用剩下的时间来不断修修补补。
李榆的牙该去补一补了。
医生:“下周一有时间吗?”
“下周一不行,我要回一趟老家。”
“这几天不要吃太热的东西,回来记得来复诊。”
“好的,谢谢医生。”
……
毕业进入倒计时,学校那边没什么事,李榆索性回家住几天。
依旧坐在F座,李榆倚着窗望着铁道穿过的玉米地出神。这躺列车她七年间乘坐了数不清个往返,四十分钟的路程连接着她的两个世界。
——
“其实也未必要留在首都工作的,现在全民体育慢慢发展起来,以后二三线城市对康复治疗师的需求会增加。你毕业以后完全可以回家乡发展,对你们这种刚进入职场的新人来说生活压力也会小一些。”
大部分时候郝胜利也摸不清楚自己这个学生的想法。他从本科时就开始指导李榆,李榆的专业课成绩一直很出色,也成功保研了本校。实话实说,除了非常偶尔的幺蛾子,这个学生很让他省心。
面对这样一个从小到大就听从家长老师的话一路走主流的好孩子,现在却过成这么浑浑噩噩的失意人,郝胜利没办法再说出“未来会更好”或是“越努力越幸福”这样的鬼话,只能站在自己的角度尽量给出一些诚恳的建议。
——
李榆六岁时,妈妈送她去少年宫学一门特长,美丽的美术老师盛赞李榆有天赋适合学画画。那一刻李榆仿佛受到点化一般,握紧了油画棒痴望着老师真挚的眼睛。
李榆每天放学都让妈妈送她去上美术课,努力做好老师口中的画画天才,直到后来她亲耳听到老师对好几个新来的小孩都这么说。
心碎过后李榆还是把画画坚持了下来,一直到高三的某一天,家人说学画画养活不了你,她没有犹豫也没说什么地扔下了画笔。
大家都一样,她也没什么特别的。对于这一点如果哪位壮志少年不服,那就等到每年的考试季去现场直观感受一下考生人数。
喜欢做的事不必成为职业,最好的朋友不一定走得最远,喜欢的人不用非得占为己有。
李榆早早地认识到这些,她觉得自己看开了。
……
李榆想回小时候学画画的少年宫看看。
少年宫荒废很久的楼已经改成了员工宿舍,旁边公园里的游乐场还保持着原来的布置,锈迹斑斑的设施扎根在冻土里从冬天直到夏天。马路对面电视台旧址的蓝玻璃白瓷砖大楼那时候是市区最高的建筑,特别气派,现在成了城市街景里复古得有些扎眼的景观。
坐在妈妈自行车后座来上兴趣班的小李榆觉得自己离幸福很近,觉得长大成人就是幸福。6岁的李榆滞留在游乐场里不断徘徊,即将26岁的李榆以为自己已经离开了,其实落下了什么东西。
这座城市的时间仿佛暂停在了二十年前,老商场步行街的山寨店铺招牌已经褪色脱落,“niu niu”、“CNEAHL”、“VSL”,现在再看到它们觉得很有趣,很亲切。
中午十一点五十几分到家门口,想要开门才想起来自己没带钥匙。敲门没人应答,这个时间应该是出去了,再等几分钟就回来了。
李榆下楼坐在单元门对面的石凳上一边乘凉一边等家里人回来。
一位乘着电动轮椅的老太太驶来,停在李榆的前方。
“你是小榆?老朱的外孙女。”
老太太的口音跟李榆的姥姥很像,看着也面熟,可能是姥姥的熟人。
“我是。您认识我姥姥?”
“你姥姥过去带你来我家打过麻将,你忘啦?”
“哦,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
“你现在还在首都上学呢,毕业了吗?”
“快了,今年毕业。”
“有对象了没呀?”
“还没有呢。”
“还小呢不着急。哎呀真不错呀,以后在首都工作,这孩子从小就优秀……”
跟李榆唠了两句家常,老太太的老伴来把她推走了。
李榆的姥姥姥爷已经去世十多年了,他们过去的街坊邻居也不再硬朗。李榆发现老太太提到的已经是那么久远的事情了,自己身边从小时候就认识的人越来越少了。
……
榆妈:“要回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呢,我好去车站接你呀。”
“不用,又没什么行李,我自己坐公交就回来了,本来也是前两天临时决定回来的。”
“正好,你秀馨阿姨家的表哥后天结婚你可以去参加了。”
“不是上个月吗?早知道晚两天回来了……”
“就是吃个饭,省的你自己在家还得点外卖。”
——
酒席上,亲戚们聊得热火朝天,一桌人只有李榆在埋头专注地把饭往嘴里扒。
“看这饿得,学校的饭不好吃吗?”一个大姨关切地询问。
“嗯嗯——”
嘴里塞着菜,李榆含糊地应了两声。
“快多吃点儿吧。”说着往李榆盘子里夹了块大肘子。
“俊俊的女朋友化了妆都变样了,有点认不出来。”
“这不是原来那个,那个去年就分手了。”
“那个不是他大学同学吗,都谈了七八年了怎么分了?”
“本来是要结婚了,两家人不是没谈妥吗,那个女孩又在外地工作。”
“真的是……那么多年的感情。”
“女孩的父母反对,她可伤心了好久,倒便宜了别人了。现在这个是相亲认识的,半年就订婚了。”
新人敬酒到这一桌,李榆也端着果汁跟大家一起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