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岳翎妥帖地伺候完陛下休息,心满意足地退下,还浑然不知自己已然在后宫诸位口中传成了个英雄般的人物。
立冬这日,皇帝心情大好,循着旧例设宴于御灵苑,与群臣共赏银杏盛景。
银杏叶厚厚铺了一地,如整张金子打造的御毯。铺张开来,不见边际。苑中奇珍异兽囿于精舍,偶有清啼低吼传来。高台暖阁内,言笑晏晏,觥筹交错。连素来不对付的首辅与丞相两派也暂时搁下了芥蒂,举杯与陛下共饮。
酒过三巡,陈温兴致颇高,忽而笑言:“立冬之日百兽皆藏,却有一兽,性喜寒凉,最是精神的时候。去!把先皇后驯养的千寻牵来,给众卿开开眼界。”
随侍身侧的岳翎眼角抽了抽。
千寻?
看样子先皇后不仅爱财,还是个二次元。
真真是个妙人。
不多时,两名驯兽师将一头体型硕大、膘肥体健的雪豹牵至阁前空场。那豹子通体雪白,步履慵懒,琥珀色的眼瞳半眯着,只偶尔不耐烦时甩一下粗壮的尾巴,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
陈温见状,笑着调侃:“众卿看,它一贯便是这般懒惰模样。朕幼时它便如此,除了对先皇后耳提面命,任谁也休想驱策分毫。倒是,有几分名士风骨啊!”言语间颇为宠溺。
群臣皆连连附和,赞叹此兽神骏非凡,追念先皇后赫赫威仪。
变化就在一瞬。
那原本懒洋洋的雪豹不知受了何种刺激,琥珀色的瞳仁骤然缩紧,喉间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低吼。它猛地一挣,拇指粗的锁链竟就生生扯断。
惊呼声与杯盘碎裂声炸起,席间一片混乱。
只见一道白色闪电掠过,径直朝着主位上的陈温袭去,带起的飓风扑灭了一排烛火。陈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侍卫惊骇之下投鼠忌器,一时竟未能救驾。
危在旦夕之时,一道青影从御座侧后方疾闪而出。
岳翎猛地将御座前的玉案奋力一推,金杯玉盏哗啦倾覆,汤水劈头盖脸朝着雪豹袭来的方向泼洒过去。随即转身,合身扑向僵住的陈温,死命将他撞开。
雪豹被突如其来的漫天杂物稍稍一阻,旋即利爪一拍,玉案四分五裂,猩红的舌尖已隐约可见。
下一个瞬间,便要扑倒挡在皇帝身前的岳翎。
生死一线,岳翎甚至闻到了那猛兽口中腥膻炽热的气息。
她绝望地闭上眼。
然而,就在利爪即将触及她的刹那,雪豹竟诡异地迟疑了。
正是这瞬息!
另一道鸦青色身影如雷霆般切入。
周成礼的速度快得惊人,在掠过侍卫时顺走了其腰间的蟒皮鞭,精准无比地凌空飞出,套住了雪豹的脖颈。
借着雪豹前冲的余力,他身形如流水般一转一绕,将蟒皮鞭甩上一旁的粗壮树干,疾缠了两圈。而后沉肘发力,硬生生用巧劲儿勒停了雪豹。
雪豹被勒住咽喉,发出痛苦的嘶吼。碗口粗的银杏树被拽得枝叶乱颤,叶如雨下。
一切都结束了。
直到此刻,暖阁内才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哭喊。群臣狼狈躲藏,侍卫们如梦初醒,刀剑出鞘,却不敢上前。
陈温被撞倒在地,面色惨白。但在侍卫欲上前搀扶时,猛地抬手制止,眼睛死死盯着那低吼挣扎的雪豹,声嘶力竭地喊道:“不准杀它!谁也不准伤它!”
全场霎时一静,众人惊魂未定地望向御前,又哆哆嗦嗦地望向那困兽。
岳翎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先看向皇帝,见他无恙,才略松半口气。
目光随即落在那雪豹身上,又迅速瞥了一眼满眼肃杀的周成礼。
气氛急转直下。
她猛地跪伏于地:“陛下洪福齐天,首辅大人神勇无双!万幸龙体无恙,诸位大人亦无损伤。千寻今日发狂,事出蹊跷,此时若杀之,恐伤先皇后在天之灵,亦恐难明真相。恳请陛下开恩,大人开恩,彻查今日之事,再行定夺!”
周成礼将鞭子稳稳交与旁人,好整以暇地整理袖口,与刚刚狠厉的样子判若两人。片刻后,慢条斯理的声音响起:“此兽狂悖,按律当诛。”
岳翎猛地抬头,却听他话锋一转:“然,先皇后遗泽,陛下念怀,皆需体恤。”
“岳翎,”他唤她,高高在上睥睨着她,“你既为此兽求情,本官便给你一个机会。”
“三日。”
“三日之内,查明此兽因何发狂。若查不出,”字字千钧,“此豹处死,你亦同罪。”
暖阁内,死寂一片。
立冬宴一过,岳翎想入苑探查豹林,却被守林人拦了下来,说是无诏不可入内。
“放她进来。”愁眉苦脸之际,冷淡的命令声响起。
周成礼负手立在不远处的笼前,墨色大氅的领口沾着晨露,未分给她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