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悲从中来,将脸深深埋进岳翎的膝头,肩膀微微耸动,爆发出压抑的啜泣。
“我没用,小阿母,” 他语无伦次,“今天,今天是你的忌日。可我连你最后,最后的心愿都未曾做到……”
心愿!遗言!
岳翎心头一凛,从涌上心头的阵阵酸楚中,猛地抽离出一丝清醒。
周成礼交给她的任务,便是去探查先皇后的遗言。
机会来了!
她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轻柔地抚着他的后背,将声音放得又缓又稳,骗小孩似地试探:“陛下,小阿母她......本宫,本宫最后跟你说了什么?又想要什么?告诉本宫,好吗?或许本宫能想到办法……”
声音戛然而止。
膝盖上传来悠远绵长的呼吸。
熊孩子睡着了。
“……”
岳翎心头万马奔腾。
僵持了片刻,化作一声哭笑不得的叹息。
北风呼啸着从山峦奔腾而过,拂过窗棂,发出阵阵呜咽的哭泣,无端惹人神伤。
她沉默许久,没有动,任由孩子靠着,指尖温柔地拭去他眼角的泪痕。
窗外,越发霜寒露重。
灰褐色的胖鸽子悄无声音地落在首辅府,咕咕咕两下,敲开了正寝的窗子。
窗扉无声滑开一线,一只骨节分明的苍白大手探出,指尖在寒雾中迅疾一捻,眨眼功夫便解下了鸽子腿上的小竹管。
窗扉复又严丝合缝。
正寝内,灯烛如豆。周成礼披着一袭墨色绸袍,展开密笺。
“岳翎,籍载年十九,幼年丧母。景明元年,其胞兄入宫为侍。景明三年,其父赌债缠身,欲鬻女偿资。女遁走,踪隐于云饶城。同年其兄失迹,下落成谜。其父寻至云饶,携女归,令其冒兄之名顶籍入宫……”
目光触及云饶城三字,他眉毛一挑。
竟这般巧合?
五年前,她也在云饶城。
入宫后与冬已过从甚密,现下更是连陈温都对她青眼有加。
周成礼略略扫过余下,见无甚特别之处,便扔到琉璃盏内。看着信笺化成一缕青烟,神色淡漠。
第二日天际微明,岳翎便洗漱更衣,恭恭敬敬地候在御书房前。
“小翎子公公,我正要去找你呢。御书房惯用的惠柏沉香快没了,你今日得空去惜薪司取些来罢!”
雕花小门吱呀开了条缝,露出一张笑嘻嘻的白净圆脸,小声唤他。原是小皇帝身边的添香侍婢巧菡,与原身是同乡,二人一向交好。
“巧姐姐说的是!添香的事可不敢耽搁,奴去去就来!”话音未落,岳翎就倏忽窜了出去。
“这小泼猴,平日倒也没见这么勤快……”
身后侍婢的笑骂声渐远。
待从惜薪司出来,怀中已沉甸甸多了一盒子香。她努力往上拖了拖,便雄赳赳气昂昂地转道迈向乾翊宫。
临到近处,却发现宫门口已然乱成一团。
一队银甲兵杵在寝殿前,隐隐与御前侍卫成对峙之势。
铠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地上瘫跪了一片瑟瑟发抖的太医侍婢,暗褐色的汤药洒了一地,还冒着热气。
岳翎暗叫不好,莫不是正赶上谋逆造反?
转念间,又喜从中来。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兴许破了眼下这困顿,自己就算任务成功,元神便可即刻回归……
立时胆子便大了起来,迫不及待地踩着一地的人破门而入。
晨曦乍亮,万籁俱静。
掐丝烛台上萤光暗淡,鎏金螭兽熏炉半笼在阴郁之中,明暗莫辨,隐隐透出肃杀之相。
砰地一声,紫金门猛地被岳翎撞开,穿堂风瞬间涌入。
风卷帷幔,煎盐叠雪,揭开鲛绡宝床帐后的景象。
只见一锦衣男子背身而立,滚袖衔朱蕤,玉带缠远山。颔首如青竹敛眉,垂眸似琉璃染墨……
正俯身轻捻小皇帝的下颌。
少年面色涨红,神态愠怒,却不掩云娇雨怯之态。
轻绡抹额覆面,如墨黑发散落在暖玉拔步床榻上,月白亵衣领口似松似垮,露出大半清俊锁骨。一双湿漉漉的的剪水秋瞳,正小鹿般戒备地回瞪着眼前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