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寻被粗重的铁链锁在加固的铁笼里,焦躁地来回踱步。琥珀色的眼睛里血丝未退,喉咙里溢出低沉的呜咽。
岳翎定了定神,走到他身侧。
“此兽一直生活在此,由驯豹师看护,他人不能靠近分毫。”周成礼言简意赅。
岳翎细细打量起四周,只见铁笼旁散落着厚厚的银杏叶,看起来并无异样。
她蹲下身,不死心地仔细扒拉。没过多久,竟真发现了几片颜色稍深的叶子。她小心捡起,在晨光下翻来覆去地对比观察。叶子背面粘着些褐色的粉末,在晨光下差点看不出来。
“大人,”她轻声说,“能否命人将千寻这几日吃的、用的、笼里使的......但凡它接触过的东西,都拿来看看?尤其是立冬前三日新换的。”
周成礼侧目撇她一眼,扬了扬眉毛:“还挺会使唤人。”
“……”岳翎陪着假笑。
他抬抬手。很快,几个内侍战战兢兢搬来了毛刷、毡垫、食盆、饮水桶等。居然还有逗猫棒和一个巨大的猫爬架。
不愧是吾辈楷模,先皇后这是拿一级保护动物当猫撸了。岳翎佩服得五体投地。
回神后,她赶忙继续翻看毡垫。看起来是普通的深灰色羊毛,但凑近了闻,却有一股极淡的香火味,混着说不清的甜腥。她使劲捻了捻垫子边缘,指尖便沾上了极其细微的粉末。
“这垫子谁送来的?”她问一旁的驯豹师。
“司珍库的人。说是天冷了,给千寻换厚些的。”老驯豹师哆哆嗦嗦,“送来那天,我就觉着味道有点怪,但也没多想……”
周成礼兀地开口:“司珍库谁经手?”
“一个吴姓公公。”
周成礼没再问,只对身后侍卫使了个眼色,侍卫悄无声息地退下。
岳翎又去翻看其余物什,没发现什么异常。踱步到笼前,目光落在角落,那里有几片带着咬痕的深色叶子。
她伸手想去捡,笼中的千寻突然低吼一声,猛地扑过来。
岳翎吓得往后一跌,撞进一个清凉的怀抱。周成礼不知何时已挡在她身前,一只手将她往后带了带。
利爪擦着铁栏划过,带起零星星火。
“退后些。”周成礼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平静无波,“它有些不对劲。”
岳翎按住砰砰跳的小心脏,站稳了才低声道:“它好像特别讨厌这种叶子?”
她递过去之前捡的粘着褐色粉末的叶子,又指了指笼子角落。周成礼顺着方向看去,眉头微蹙。
“这不是御灵苑的叶子。”他忽然说,“这里的银杏叶是金黄色。这几片,颜色像被什么染过。”
他用剑尖挑出笼子角落的叶子,叶背的褐色粉末更多了。
“这是何物?”他问。
岳翎接过,对着光仔细端详,又凑到鼻尖轻嗅。那股甜腥的气息更浓了。
“味道有些熟悉,像是某种晒干的菌菇磨成的粉。”她犹豫了一下,“大人,可否将《蕈枢》借奴婢一查?”
周成礼兀地轻笑:“你这小骗子,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
岳翎有些心虚地尬笑:“大人,事权从急……”
他却话锋一转,“本官已誊抄完本,倒是可以予你一份。”
岳翎大喜,深深叩谢,又拍了好一番马屁,无非是吹嘘她的周大人如何如何英明神武,如何如何有先见之明。
此间种种,按下不提。
这晚,岳翎在油灯下熬了半宿。
此时《蕈枢》正被她翻得哗哗响。终于,在一页深褐色菌菇图谱的角落,她找到了几行小字。
“嗔煞霉菇,生滇南阴木,其孢如褐色粉尘,味甜腥。兽近之,初时亢奋,渐失本性……”她喃喃念着,“若遇醒神苔之酸气,则激发兽性,怒急伤人。”
手指停在醒神苔三字上,敲了敲。
她记得御华园的假山背阴处就有。添香的御前侍女巧菡同她一道偷懒时,曾悄悄告诉她,这醒神苔最是提神醒脑,又好养活,种在御华园能让人心旷神怡。
但,这酸气从何而来?
她闭上眼,开始慢慢回想当日宫宴上众人的一举一动。
千寻是从何时开始突然暴躁起来的?
先是小皇帝起身,赞叹它有名士风骨,然后举杯……
她猛地跳起来往外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