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水汽却更重,沉甸甸地压在青龙城上空,连带着人心也一起发霉。螺丝巷的现场被反复筛了几遍,除了那本来历不明的旧册子和越来越浓的尸臭,一无所获。
云冽把自己关在六扇门最深处的验尸房。房间四壁都是厚重的青石,密不透风,只在墙角燃着常年不灭的、掺了药料的炭盆,用以压制腐败气息,也驱散侵入骨髓的阴寒。三具无面尸体并排躺在冰冷的石台上,覆着白布。云冽已经独自在这里待了四个时辰。
他再次戴上蛟皮手套,这一次,指尖没有流转那冰蓝暗红的九幽寒焰,而是纯粹凭借经验和触感。他近乎一寸寸地抚摸、按压尸体裸露的肌肉纹理、骨骼关节,尤其是面骨周围切割剥离的痕迹。刀口极其细腻、平稳,下刀处精准地避开了主要的血管和神经丛(尽管对死人已无意义),沿着肌肉和脂肪的自然间隙游走,剥离得干净利落,像一位技艺臻于化境的匠人在处理最上等的皮料。这绝不是慌乱或仇恨下的发泄,而是冷静、甚至带有某种仪式感的“收割”。
他拿起被撕去一页的旧册子,就着惨绿的琉璃灯盏光,仔细辨认残留的纸页边缘。撕口很齐,是用锋利物沿着装订线一次性划开的,手法熟练。册子内容驳杂,那一页之前记载的是一种叫“幻容胶”的配方,用鱼膘、树胶、几种矿物粉混合,加热后可塑形,冷却即固定,是低级易容术的辅助材料。之后一页,则是一段没头没尾的江湖传闻,说西南瘴疠之地有野人部落,擅长剥取敌人面皮,经秘法鞣制后,可由部落巫祝佩戴,获得死者部分记忆碎片云云,荒诞不经。
被撕去的那一页,究竟连着哪一边?是更详细的“幻容胶”配方或应用诀窍,还是关于“野人剥皮”的更诡异记载?抑或,两者之间,本就有着凶手理解的、不为人知的联系?
云冽放下册子,揉了揉眉心。连续动用“九幽寒焰”探查死者残留印记,对他的消耗比看上去更大,那股附骨之疽般的阴寒滑腻感,似乎也隐隐缠绕在他自己的经脉深处,需要运功才能缓缓化去。他走到炭盆边,伸出手,冰蓝气焰在掌心吞吐,将炭火压得明明灭灭,也驱散着体内的不适。
雷燚粗重的脚步声在石廊外响起,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外,没敢直接进来,只是提高声音禀报:“头儿!有发现!第二个死者,那个赌坊打手‘丧彪’,他常去的‘千金散’赌坊,有个荷官不见了!就是‘丧彪’死前那晚当值的荷官,叫阿吉,三天没露面,赌坊的人今早才觉得不对,报了失踪。”
云冽霍然转身:“失踪?不是死了?”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赌坊的人说阿吉那晚下工后还好好的,之后就没再见过。他住的大杂院也说人没回去。”
“走。”云冽扯下白布盖回尸体,大步向外走去。经过雷燚身边时,丢下一句:“通知弟兄们,暗中围住‘千金散’,许进不许出,别打草惊蛇。你我二人先进去看看。”
“千金散”赌坊位于城南最鱼龙混杂的“富贵街”,门脸儿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乌烟瘴气。骰子碰撞声、牌九推拉声、赢家的狂笑和输家的咒骂混作一团,空气里满是汗臭、劣质脂粉和铜钱铁锈的味道。
云冽和雷燚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低着头走进去。雷燚像座铁塔,自然吸引了一些目光,但云冽那平平无奇的面容和收敛到极致的气息,让他仿佛一滴水融入了这锅沸腾的浊汤。
两人没去赌桌,径直找到赌坊管事的,亮出六扇门的腰牌。管事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皮耷拉着,看清腰牌后,瞳孔微缩,堆起职业性的谄笑:“二位爷,有何贵干?我们这可都是合法经营,按时缴税的……”
“少废话,”雷燚蒲扇般的手掌往柜台上一按,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阿吉,你们这的荷官,住哪儿?常去哪儿?平时跟谁有过节?尤其是跟‘丧彪’,什么关系?”
管事的脸苦了下来:“官爷,阿吉就是个混饭吃的穷小子,手脚还算利落,才让他发牌。他跟彪哥……哦,就是丧彪,没什么特别关系啊,彪哥是看场子的,有时候赢了钱,会赏几个子儿给荷官,阿吉也得过。至于住处,就后街‘闻香’大杂院最里头那间破屋。平时下了工,要么直接回去睡觉,要么……听说偶尔会去隔壁街的‘忘忧馆’喝两口劣酒。过节?他那种小角色,能跟谁有过节?”
“‘丧彪’死的那晚,阿吉当值?”云冽忽然问,声音不高,却让管事的心里一突。
“是……是的。那晚彪哥也在,好像手气不错,还多给了阿吉几个赏钱。下工后,阿吉是跟彪哥前后脚走的,有人看见他们一起出的门,往……好像是往螺丝巷那个方向去了?对,就是那边!”
螺丝巷!第二个死者和失踪的荷官,最后都出现在了案发现场附近。
“阿吉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如,手上功夫怎么样?懂不懂医术,或者……对皮革之类的东西感不感兴趣?”云冽追问。
管事的被问得一愣,仔细回想:“手上功夫?发牌算不算?倒是挺稳当。医术?那可不像。皮革?哎呦,他哪有那闲钱摆弄那个……不过,”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这小子好像挺爱干净,有点穷讲究,指甲总是修剪得整整齐齐,衣服再破也浆洗得挺板正。有一次一个醉鬼吐在他鞋上,他恶心得差点把鞋扔了,后来蹲那儿擦了老半天。”
爱干净?修剪指甲?云冽目光微闪。剥皮,需要极度稳定和灵巧的手,也需要一种近乎病态的“整洁”偏执。
“带我们去他的住处看看。”
阿吉的屋子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个能躺人的笼子。除了一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板床、一个掉漆的木箱、一张歪腿桌子,几乎别无他物。异常干净,可以说一尘不染。床铺叠得整齐,桌上连点灰都没有。